一

    十二月二十四日，周三，南城罕见地下起了细雪。

    雪花像被谁撕碎的试卷边角，轻轻飘进一中的校园。下午第四节课刚下，广播里传来教务处的声音：“今晚各班自行组织平安夜活动，21:30 前结束，22:00 宿舍熄灯。”

    教室里顿时炸开锅。女生们把早已准备好的彩带、贴纸、小彩灯一股脑掏出来；男生则扛着班费买来的苹果箱、气球和彩灯，像搬运工一样穿梭。

    苏予谦把书包抱在胸前，坐在靠窗的位置。窗沿积了一层薄雪，她用指腹画出一枚小小的梧桐叶，又很快融化。

    ——今晚，十班和五班要联合办圣诞晚会。

    这个消息像一枚火星，落在她心底最干的那根柴上，噼啪作响。

    下午六点，天色像被泼了墨，只剩雪光反照。

    十班教室灯火通明。前后门都贴上了红色剪纸，黑板被几个高个子男生用绿粉笔刷成“MERRY CHRISTMAS”。

    苏予谦负责吹气球。气球在她掌心里鼓起，又迅速缩小，像一颗反复膨胀又坍缩的星。她偷偷把一只白色气球留到最后，用黑色记号笔在表面画了一片极小的梧桐叶，然后塞进抽屉。

    “喂，谦谦，去不去小礼堂？”李知夏探过头，“五班已经把钢琴搬过去了，郭清妍说要弹《卡农》。”

    苏予谦指尖一抖，气球“啪”地破了。碎片落在她鞋背上，像一片夭折的雪。

    “……去。”她听见自己说。

    三

    小礼堂在综合楼三楼，原本是废弃的音乐教室。

    推开门，暖气扑面而来，带着松针和蜡烛混合的香味。五班男生把旧钢琴擦得锃亮，顶盖上摆着一排苹果，用金色锡纸包着，像小小的勋章。

    郭清妍坐在琴前试音。她穿一条墨绿丝绒裙，发梢别着银色雪花发卡，指尖落下，琴声像一条清澈的河。

    苏予谦站在门边，突然生出退意。

    “10 班的，这边！”裴恒冲她挥手。他今天戴了红色鹿角发箍，看上去像一棵会走路的圣诞树。

    苏予谦挪进去，挑了最角落的折叠椅坐下。

    灯光暗下来，只剩钢琴上方的聚光灯。

    郭清妍弹完《卡农》，起身鞠躬，睫毛在灯下投出两把小扇子。

    “接下来，交换礼物环节。”主持人是五班体委，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，“提前抽签，抽到谁就把礼物送给谁，当场拆开！”

    四

    抽签盒是红纸糊的鞋盒。

    苏予谦抽到 17 号。

    她攥紧纸条，心脏跳得发疼。

    “17 号是谁？”主持人喊。

    “我。”

    声音从钢琴旁传来。

    陆衍穿着黑色连帽卫衣，袖口有一圈白色抽绳。他手里拎着一只巴掌大的牛皮纸袋，走到苏予谦面前。

    “Merry Christs.”

    纸袋递到她掌心，带着微微的体温。

    苏予谦用指尖拆开——

    里面是一枚干枯的梧桐叶书签，叶脉用银色签字笔描过，柄端系着极细的红线，坠着一颗极小的小铃铛。

    书签背面写着：

    “To 10 班 07 号

    愿所有向下扎根的日子，都有向上的风。

    ——05 班 17 号”

    字迹锋利，收笔处微微上扬，像燕子剪尾。

    苏予谦的呼吸突然变得很轻，仿佛怕吹散叶面上的银粉。

    轮到她送礼物。

    她走到陆衍面前，递出那只白色气球——已经被她吹成拳头大小，用透明胶缠了几圈，防止再破。

    气球里藏着另一片梧桐叶，叶柄上缠着一卷更细的红线。

    “里面是……”她声音发颤，“一片不会融化的雪。”

    陆衍接过，指腹轻轻摩挲气球表面，像在确认什么。

    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聚光灯下，他的眼睛像雪夜里的两盏灯，亮得惊人。

    五

    交换礼物后，是自由表演。

    有人唱《稻香》，有人跳街舞，笑声一层叠一层。

    苏予谦悄悄退出礼堂。

    走廊尽头的窗开着，冷风卷着雪片扑进来。

    她趴在窗台，听见礼堂里的琴声、歌声、掌声，像隔了一层毛玻璃。

    忽然，背后传来脚步声。

    “外面冷。”

    陆衍把一件黑色外套披到她肩上。

    外套带着他的体温，还有淡淡的洗衣粉味，像雪地里突然长出的春天。

    “谢谢你的书签。”苏予谦说。

    “谢谢你的雪。”陆衍答。

    两人并肩站着，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