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野车在笔直的国道上行驶,窗外的景致像一幅缓慢展开的、色调单调的卷轴。最初的城市轮廓消失后,便是大片大片的戈壁。平坦,荒芜,一直延伸到与天空相接的地方。偶尔能看到磕头机,像巨大的钢铁螳螂,在无声地、不知疲倦地叩拜着大地,那是属于克拉玛依的黑色血脉。
林薇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。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象,脑子里却在预演着接下来的田野工作。问卷的发放方式,访谈对象的选取,突发状况的预案。她的思绪像一张精密的网,试图将所有可能性都囊括其中。
陈教授靠在副驾上,时而与司机聊几句,时而闭目养神。他似乎对这种长途跋涉习以为常。
下午五点多,车窗外的土黄色里,终于吝啬地透出了一抹绿色。先是零星的灌木,然后是成片的草地,远处甚至能看到蜿蜒的河道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。
“快到了,”司机师傅说,“前面就是额尔齐斯河,咱们国家唯一一条流入北冰洋的河。布尔津,就在河边上。”
林薇的精神为之一振。她摇下车窗,干燥的风里夹带了一丝微弱的水汽和草木的味道。小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,建筑不高,但色彩鲜艳,像是有人打翻了调色盘,红的、黄的、蓝的屋顶,在空旷的原野上显得格外醒目。
车子驶入县城,最终停在了一家名为“北疆驿站”的客栈门口。
这是一家很有特色的院落式客栈,主体是两层高的木刻楞房子,原木的颜色和质感裸露在外,充满了粗犷的原始气息。院子里停着几辆蒙着尘土的越野车和摩托车,角落里堆着防潮垫、登山包之类的户外装备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,混杂着奶茶的甜腻气味。
林薇和陈教授下了车,拿上行李。一个穿着哈萨克族服饰、看起来像是老板娘的女人迎了出来,笑容热情。
“陈教授,可算把您盼来啦!房间都留好了,还是去年的那两间。”
“麻烦你了,阿依古丽。”陈教授笑着和她打招呼,显然是这里的常客。
“这位就是您的学生吧?长得真俊!”老板娘阿依古丽的目光落在林薇身上,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夸赞道。
林薇礼貌地笑了笑:“您好。”
她一边应着,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。院子里三三两两坐着些人,有背着相机的游客,也有皮肤黝黑、一看就是本地人的向导。他们说着不同的语言,神态各异,构成了一幅生动的、属于边陲驿站的群像。
“对了,阿依古丽,”陈教授安顿好行李,问道,“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年轻人,阿力,他来了吗?”
“阿力啊,”老板娘往院子深处一指,嗓门依旧响亮,“在那儿呢!一天到晚就知道闷头干活,话也不多说一句。你们自己过去找他吧,我这儿忙着呢。”
林薇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院子尽头有一个修车棚,一个男人正背对着他们,蹲在一辆山地自行车旁边。他很高,即便蹲着,也能看出背脊宽阔,肩膀的线条被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T恤勾勒得十分清晰。他似乎在修理链条,手臂的肌肉随着动作绷紧、舒展,充满了力量感。
阳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他黝黑的后颈上投下斑驳的光点。
“走吧,我们过去。”陈教授迈开步子。
林薇跟在后面,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半拍。她攥了攥背包的肩带,一种类似于面试前的紧张感悄然升起。这个人,将是她未来一个月田野调查的关键。他的专业性、沟通能力、配合度,将直接影响她论文的质量。
“阿力!”陈教授喊了一声。
那个男人手上的动作停住了。他慢慢站起身,转了过来。
林薇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滞住了。
老板娘说得没错,他很“俊”,但那不是城市里精致修饰过的好看。他的五官轮廓很深,是那种刀劈斧凿般的立体。高挺的鼻梁,薄而清晰的嘴唇,下颌线利落得像一道锋利的切线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,眼窝深邃,瞳孔是纯粹的深褐色,在午后的强光下微微眯着,像是在打量远方的鹰。
常年的日晒在他脸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,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,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纹路,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成熟一些。他站得笔直,像一棵扎根在山岩上的松树,沉默,但充满生命力。
他身上那件黑色T恤的下摆沾着些油污,脚上是一双看不出原色的登山鞋。确实,如她所料,有点“土”,或者说,不修边幅。但这种不修边幅,和他身上那股原始的、野性的气质融合在一起,非但不显得邋遢,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吸引力。
“陈教授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低沉,略带沙哑,像是被戈壁的风打磨过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没有多余的客套和表情。
“好久不见,又结实了不少。”陈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,显得很熟稔,“给你介绍一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