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尔津驿站
,这是我的学生,林薇。接下来这一个月,她要跟着你,在北疆做个调研,你多费心。”

    阿力的目光转向林薇。

    那是一种很直接、很纯粹的审视,不带任何情绪,就像在看一块石头,一棵树。林薇感觉自己被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从头到脚扫了一遍。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,迎上他的视线。

    “你好,我叫林薇。”她主动伸出手,试图表现出专业和友好。

    阿力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油污的右手,没握,只是又点了点头,从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单音节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林薇伸在半空中的手,尴尬地停顿了一秒,然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,插进了冲锋衣的口袋里。口袋里的录音笔冰凉坚硬,提醒着她此行的目的。

    气氛瞬间有点冷。

    这个人……比她想象中还要难以沟通。

    还是陈教授打破了沉默:“你这是在忙什么呢?”

    “车坏了。”阿力言简意赅地回答,指了指那辆自行车,“一个客人的,链条卡死了。”他说着,又蹲了下去,拿起工具,继续跟那截顽固的链条较劲。叮叮当当的金属敲击声,成了三人间唯一的背景音。

    他似乎完全没把他们当成需要郑重接待的客户,也没有要停下手里的活儿来商讨行程的意思。

    林薇站在一旁,有些手足无措。她准备了一肚子的问题,关于路线规划,关于风俗禁忌,关于如何与当地牧民打交道。但面对这个沉默的背影,她一个字也问不出来。他身上有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,仿佛在他周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。

    她悄悄看了一眼陈教授,发现导师脸上并没有不悦,反而带着一丝欣赏的笑意。

    “你别看他话少,”陈教授压低声音对林薇说,“这一带,没人比他更熟悉山里的路。他是自己人,都江堰山里出来的娃,靠谱。”

    林薇点了点头,心里却在犯嘀咕。靠谱?一个连基本社交礼仪都懒得应付的人,真的能在需要精细沟通的田野调查里派上用场吗?

    她从背包里拿出自己打印的地图和行程计划,那上面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注了重点考察区域和备选路线,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注释。这是她熬了好几个通宵的成果。

    她清了清嗓子,决定主动出击。

    “阿力师傅,”她也学着蹲了下来,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齐,将地图在他旁边的空地上展开,“这是我们初步规划的路线,想请你帮忙看一下是否可行。第一站我们计划去禾木,然后从禾木徒步到喀纳斯,重点考察沿途的图瓦人村落。之后南下,去白哈巴,再沿边境线……”

    她的话还没说完,阿力的声音就打断了她。

    “不行。”

    两个字,简单,干脆,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
    林薇愣住了。“为什么不行?”

    阿力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。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她花花绿绿的地图上。他的手指,粗糙,指甲缝里还嵌着黑色的油泥,在精致的铜版纸上轻轻划过。

    “这条路,”他指着林薇标注的禾木到喀纳斯的徒步路线,“上个礼拜下了场大雨,山洪,冲断了。现在只能走另一条山路,多绕三十公里,而且要过一片沼泽。”

    他又指着另一个地方,“白哈巴,边境管理区,你们的证件办了吗?没有边防证,车都开不进去。”

    林薇的脸颊有点发烫。这些信息,是她在任何官方旅游攻略和学术文献上都看不到的。她引以为傲的周密计划,在这个本地人面前,显得如此脆弱,如此“想当然”。

    “边防证……我们以为到了当地再办就可以。”她的声音小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可以,排队,快则一天,慢就不知道了。”阿力说完,又补充了一句,“看运气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,用一块破布擦了擦手,然后从旁边一个工具箱里拿出一张更旧、更破的地图。那是一张军用等高线地图,上面被各种颜生的笔画满了标记,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。

    他把地图铺在地上,那股专注而沉默的气场又回来了。

    “你们要去的地方,我都画下来了。”他指着地图上的几条红线,“从布尔津出发,先进禾木。住两晚,适应一下。然后我带你们走小路去喀纳斯,路上要三天,得在牧民的毡房里过夜。从喀纳斯出来,再去白哈巴,证件的事我明天去帮你们问。最后去赛里木湖。总共,二十天左右。”

    他的语速不快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,清晰,有力。没有一句废话,没有一个多余的形容词。他不是在商量,而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。

    林薇看着那张旧地图,再看看自己手里的“学术成果”,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挫败感。她所依赖的理论、数据、文献,在最原始的自然和最鲜活的经验面前,显得那么苍白。

    陈教授在一旁看着,适时地出来打圆场:“就按阿力说的办。小林,做田野调查,最忌讳的就是纸上谈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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