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醒了?”旁边传来导师陈教授温和的声音。
林薇转过头,看到陈教授正摘下老花镜,揉着眉心。“刚眯了一会儿。”她答道,声音因久未说话而有些沙哑。她清了清嗓子,目光投向舷窗外。
一片无垠的土黄色闯入视野。
不同于北京那种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,这里的苍穹显得过分辽阔,以一种蛮横的姿态铺展到地平线的尽头。大地是纯粹的、不加修饰的赭石色,零星的低矮灌木像撒在毛毡上的碎末。阳光强烈得有些不真实,将机翼映照出一片刺目的银白。
“这就是新疆了。”陈教授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,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,“跟二十年前我来的时候,既一样,又不一样。”
林薇没接话。她深吸一口气,试图平复那阵突如其来的、混杂着兴奋与忐忑的心跳。为了这次毕业课题,她准备了整整半年。从文献梳理、理论建构到问卷设计,每一个环节她都力求完美。她的论文题目是《在地性体验与旅游目的地品牌重塑——以北疆为例》,一个听起来宏大、空泛,却被她用无数细节填充起来的构想。
她要的不是走马观花,而是真正的田野调查。
飞机平稳地滑行,最终停靠在廊桥。随着“叮”的一声,安全带指示灯熄灭,机舱里立刻被解锁卡扣的清脆声、人们起身拿取行李的嘈杂声填满。
走出舱门的一刹那,一股热浪夹杂着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。那不是北京盛夏时节湿漉漉的闷热,而是一种纯粹的、仿佛能将人身体里所有水分瞬间抽干的灼热。林薇下意识地眯了眯眼,感觉鼻腔里痒痒的。
“感觉到了吧?”陈教授笑着递给她一瓶矿泉水,“这里的太阳可是个厉害角色。防晒霜、帽子、墨镜,一样都不能少。”
“带了,老师。”林薇拧开瓶盖,猛灌了一大口。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暂时压下了那股燥意。她拉着小小的登机箱,跟在陈教授身后,脚步轻快,眼睛却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摄像机,贪婪地捕捉着周围的一切。
乌鲁木齐地窝堡国际机场的航站楼内部,比她想象中要现代得多。宽敞明亮的大厅,流线型的穹顶设计。但细节处又透着浓郁的异域风情。指示牌上,汉字下方总跟着一排她看不懂的、形似蝌蚪的维吾尔文字。广播里,普通话播报之后,总会响起另一种婉转悠扬的语言。擦肩而过的旅客中,高鼻深目、轮廓分明的面孔随处可见,他们的交谈声汇成一片听不真切却极富韵律的背景音。
这一切都让林薇感到新奇。她像一块被扔进水里的海绵,拼命吸收着这些陌生的信息。
取行李的过程很顺利。两人推着行李车走出到达大厅,刺眼的阳光让他们同时停住了脚步。林薇从背包里翻出墨镜戴上,视野里的光线瞬间柔和下来。她抬头看了一眼天,下午四点的太阳,依旧像中午一样高悬在头顶,白花花的,毫无西沉的迹象。
“两个小时时差,得适应一下。”陈教授显然看出了她的疑惑,“咱们先去酒店,安顿下来,然后去吃点东西。今天不安排别的,养精蓄锐。”
“好的,陈老师。”林薇点头,拿出手机,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16:17。她划开界面,点开备忘录,在“抵达乌市”那一项后面,打上了一个小小的勾。她的计划表,总是这么井井有条。
打车不算难。一辆出租车很快停在他们面前。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,皮肤黝黑,笑容爽朗。一听他们是从北京来的,话匣子就打开了。
“北京来的啊?好地方!我们这儿好多人做梦都想去天安门看看。”
汽车驶出机场,汇入宽阔的马路。林薇摇下车窗,风“呼”地一下灌进来,吹起她的长发。路两旁的白杨树高大挺拔,树干刷得雪白。远处的建筑风格迥异,既有方方正正的现代化高楼,也有带着圆形穹顶和精美花砖的□□风格建筑,它们奇异又和谐地并存在同一片蓝天下。
“师傅,我们去红山附近的酒店。”陈教授报上地址。
“好嘞!红山那一块儿好啊,市中心,热闹!”司机熟练地打着方向盘,车里的广播正放着一首节奏感极强的维语歌曲,女歌手的嗓音高亢而华丽。
林薇没有参与他们的聊天。她的注意力完全被窗外的街景吸引了。她看到路边有烤馕的摊子,一个巨大的、像倒扣的锅一样的馕坑里,师傅正用一个长长的铁钩把贴在内壁上的馕取出来,金黄色的圆饼散发着诱人的麦香,隔着车窗仿佛都能闻到。她看到水果摊上堆满了小山似的西瓜和哈密瓜,摊主用一把长刀切开一个,鲜红的瓜瓤瞬间暴露在空气里。
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敲打着,记录下这些稍纵即逝的灵感碎片:【馕坑-社区生活的核心?】【街头水果摊-季节性与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