瓮声酒香
    陶瓮落地的闷响在码头连成一片时,沈砚正蹲在最末一个陶瓮前,指尖划过瓮口细腻的釉色。这是南河窑场特有的“朱砂釉”,橙红底色里掺着星点白纹,盛酒时能衬得“金露糟”愈发清亮。王二柱扛着个陶瓮从他身边走过,粗声粗气地笑:“沈掌柜,您就放心吧!这瓮我挨个敲过,没一个漏的,比去年的还结实!”

    沈砚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。晨光里,伙计们抬着陶瓮往槽坊走,木杠压在肩头发出轻微的“咯吱”声,陶瓮碰撞的“叮咚”声混着南河的流水声,倒像是支热闹的曲子。他刚要跟上,就见苏老九从船舱里拎出个布包,快步追上来:“沈掌柜,等会儿!这是下游船家托我带给你的,说是昨日清理浅滩时捡着的,看着像是你们槽坊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布包沉甸甸的,打开一看,里面竟是块半旧的铜制酒牌,上面刻着“沈家槽坊”四个字,边缘还留着被水浸过的绿锈。沈砚心里一动——这是祖父在世时,给熟客打的酒牌,凭牌能在槽坊赊十坛酒,三年前渡头发大水,丢了十几块,没想到竟能找回来一块。他攥着酒牌,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铜面:“苏大哥,替我谢谢那位船家,改日我让伙计送两坛新酿过去。”

    回到槽坊时,周先生已在晒场上摆好了笔墨纸砚。见沈砚进来,他连忙递过一张红纸:“沈掌柜,明日就是‘开窖试酿’的日子,按规矩得写张告示贴在渡头,让乡邻们来尝新酒。”

    沈砚接过毛笔,饱蘸浓墨。红纸在晨光里泛着暖光,他落笔时忽然想起,去年写告示时,祖父还在一旁指点,说“金露糟”三个字要写得舒展些,才配得上酒的香气。笔尖在纸上划过,“开窖试酿”四个大字力透纸背,周先生在一旁点头:“沈掌柜的字,越来越有老掌柜的味道了。”

    正说着,院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。沈砚抬头望去,见刘三福的随从牵着马站在门口,手里还拎着个食盒。那随从走上前,把食盒递过来:“沈掌柜,我家掌柜让我送些点心过来,说是昨日言语冲撞,赔个不是。”

    沈砚没接食盒,目光落在随从腰间的刀上——那刀鞘是黑檀木的,和上次在渡头见到的不一样。他笑了笑:“替我谢过刘掌柜,点心就不必了,沈家槽坊小门小户,消受不起。”

    随从脸色变了变,放下食盒转身就走。王二柱凑过来,踢了踢食盒:“沈掌柜,这刘三福准没安好心,说不定点心里有毒!”

    “别胡说,”沈砚打开食盒,里面是一碟精致的桂花糕,香气扑鼻,“他要是想害我,不会用这么笨的法子。只是这‘赔罪’,怕是想探探咱们槽坊的动静。”他拿起一块桂花糕,掰了一半递给王二柱:“你尝尝,要是没事,就分给伙计们当点心。”

    王二柱咬了口桂花糕,眼睛一亮:“好吃!比渡头茶馆的还甜!”

    沈砚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,心里却没放松。刘三福昨日放了狠话,今日又突然送点心,定是在打别的主意。他转身往窖池走,刚到后院,就听见窖池里传来“滴答”声。走近一看,周先生正拿着个木勺,往窖池里洒着什么,水珠落在松针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
    “周先生,你在做什么?”沈砚问道。

    周先生直起腰,手里的木勺还滴着水:“这是渡头的井水,加了些晒干的水芹花,按老掌柜的规矩,开窖前三天,得往窖池里洒些,能让酒糟的香气更浓。”他指了指窖池里的酒糟,“您瞧,这酒糟已经发得差不多了,明日开窖,定能酿出最好的‘金露糟’。”

    沈砚蹲下身,拨开松针,里面的酒糟呈琥珀色,捏起来软软的,凑近闻,有股清甜的香气,比往年的还要浓。他心里松了口气,刚要起身,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。王二柱跑进来,喘着气道:“沈掌柜,不好了!渡头的李三郎说,他昨日在下游看见刘三福的人,往南河的水里倒东西,像是石灰!”

    沈砚心里一沉。南河的水是槽坊酿酒的命脉,若是水被污染了,不仅明日的试酿要泡汤,以后的生意也做不成了。他快步往外走,刚到门口,就见里正李大爷带着几个乡邻匆匆赶来,手里还拎着个水桶:“砚小子,你快看看!这是刚从南河打上来的水,浑得很,还有股怪味!”

    沈砚接过水桶,里面的水呈淡黄色,凑近闻,有股淡淡的石灰味。他心里发凉——石灰会改变水的酸碱度,用这样的水酿酒,酒糟会变酸,酿出来的酒也会发苦。他抬头望向南河的方向,水面泛着浑浊的光,往日清亮的河水,如今竟像蒙了层雾。

    “李大爷,您知道刘三福的人往哪里倒的石灰吗?”沈砚问道。

    李大爷皱着眉:“李三郎说,是在下游的芦苇荡那边,离咱们槽坊的取水口不远。这刘三福,真是丧良心!”

    沈砚放下水桶,转身对周先生说:“你赶紧让伙计们把库房里的水缸都装满,用之前存的井水,千万别用南河的水。另外,你去渡头的药铺,买些明矾回来,试试能不能把河里的水澄清。”

    周先生应了声,快步跑走了。李大爷叹了口气:“砚小子,这明矾怕是不管用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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