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披衣起身,木屐踏过青石板时,院角的老桂树落了片残花。槽坊的伙计们已在晒场上翻晾酒糟,橙红的酒糟裹着白霜,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。王二柱见他出来,直起腰擦了把汗:“沈掌柜,今早去码头探了,南河的水涨得邪乎,运瓮的船卡在下游浅滩了。”
沈砚皱了眉。秋汛来得比往年早,他上个月去扬州订陶瓮时,船行老板还拍着胸脯保证“十月水稳,万无一失”。槽坊的窖池已腾出二十四个,若陶瓮误了工期,新酿的米酒没处盛,轻则影响风味,重则要坏在窖里。他转身往账房走,刚到门口就听见周先生在里头叹气,见他进来,忙把手里的信纸递过来:“沈掌柜,这是今早从镇江寄来的,您瞧瞧。”
信纸边缘被水汽浸得发皱,字迹却写得遒劲:“南河秋汛,商船多滞,陶瓮恐难按期至。另,近日有外乡槽坊来人,在渡头打听您家糟方。”落款是“苏记船行苏老九”。沈砚指尖捏着信纸,指腹划过“外乡槽坊”四个字——糟香渡的糟坊虽有七八家,可论起秋酿的手艺,唯有沈家槽坊能酿出琥珀色的“金露糟”,这方子是祖父传下来的,连发酵时用的酒曲,都要加渡头独有的水芹花,外乡人怎么会突然打听?
“周先生,你去把库房里的旧陶瓮清点下,看看还能用多少。”沈砚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,“我去趟渡头,找苏老九问清楚。”
渡头的风比槽坊烈,浑浊的河水拍着石阶,溅起的水花带着泥腥味。苏老九的船泊在码头最里头,船篷上挂着半干的渔网。见沈砚过来,他从舱里探出头,递过一碗热茶:“沈掌柜,你可算来了。这水涨得没谱,我派去下游的伙计说,浅滩那边堵了十几条船,最快也得三五天才能通。”
沈砚接过茶碗,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:“苏大哥,信里说的外乡槽坊,是什么来头?”
苏老九嘬了口旱烟,烟杆在船帮上磕了磕:“约莫是七日前,来了两个穿蓝布长衫的人,一口北方话,在渡头的茶馆里问,沈家槽坊的糟方是不是要加什么特殊的料。我听伙计说,他们还去你家槽坊后门转了两圈,被王二柱赶跑了。”
沈砚心里一沉。祖父传下的糟方有两个关键处,一是酒曲里的水芹花,要采渡头晨露未干时的花苞;二是发酵时的温度,需得在窖池里铺三层松针,这些细节连槽坊里的伙计都未必全懂,外乡人怎么会盯得这么紧?他想起去年冬天,扬州的“同福槽坊”派人来求过方子,被他婉拒了,难不成是他们不甘心?
正说着,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。沈砚抬头望去,见三个骑马的人停在渡头茶馆前,为首的人身穿锦缎马褂,腰间挂着块玉佩,正朝这边张望。苏老九眯起眼:“就是他,前日在茶馆里问方子的,自称是徐州来的‘裕丰槽坊’的掌柜,叫刘三福。”
沈砚放下茶碗,刚要起身,就见刘三福朝这边走过来,身后跟着两个随从。刘三福脸上堆着笑,拱手道:“这位想必就是沈砚沈掌柜吧?在下刘三福,久仰沈家槽坊的‘金露糟’大名,今日特意来拜访。”
沈砚回了礼,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上——那玉佩雕着朵莲花,边缘却有处磕碰的痕迹,和去年同福槽坊掌柜腰间的玉佩一模一样。他心里有了数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刘掌柜客气了,不知今日到访,有何贵干?”
“实不相瞒,”刘三福搓了搓手,“我裕丰槽坊在徐州也算有些名号,只是这秋酿的手艺总差些火候。听闻沈掌柜有祖传的糟方,想向您讨教一二,至于价钱,好商量。”
沈砚端起茶碗抿了口,茶已凉了大半:“刘掌柜说笑了,沈家的糟方不过是些粗浅的法子,全靠糟香渡的水土养着,换了地方未必管用。再说,这方子是祖父传下来的,恕我不能外传。”
刘三福脸上的笑僵了僵,语气却还是热络:“沈掌柜别急着拒绝嘛。我知道你们槽坊现在缺陶瓮,南河的秋汛一时半会儿过不去,我在镇江有个朋友,手里有两百个新陶瓮,若是沈掌柜肯割爱,我立马让他把瓮运过来,分文不取。”
这话正好戳中沈砚的难处,可他更清楚,刘三福既然能知道槽坊缺陶瓮,定是早就摸清了槽坊的底细。他看向苏老九,见苏老九悄悄摇了摇头,便笑道:“多谢刘掌柜好意,不过陶瓮的事我已有安排,就不劳您费心了。若是刘掌柜想尝尝‘金露糟’,改日我让伙计送两坛到您住的客栈。”
刘三福见他油盐不进,脸色沉了下来:“沈掌柜,话别说得太死。这糟香渡的生意,不是只靠沈家一家撑着,若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,以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。”
沈砚放下茶碗,声音冷了些:“刘掌柜这话是什么意思?沈家槽坊在糟香渡开了三十年,靠的是诚信和手艺,还从没怕过谁。若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