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嬷嬷卷起袖口,把一盘新汆的荠菜团子放在竹筛上,回头对站在门口的小施齐笑:“小姐,老爷说打淮州来了几位公子,到府上暂住,正午设席,让你也去陪着见个面。”
小施齐应了一声,指节打着门槛,一叩一叩,耳边全是锅里咕嘟咕嘟的响。
“嬷嬷,”她抬眼,“来了几个人?”
“有三四个。”孙嬷嬷笑里带着点与有荣焉,“老爷说,入京做官,也不可忘了老乡。他们都是县学生员,乡里都夸读书用功的,这几日进京赶考,暂住在咱们府里,都是乡亲,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“日要我去坐哪?”小施齐眼里全是锅里的菜肴。
“小姐自然要在侧给老爷添杯换盏。”孙嬷嬷走近,两只手在围裙上一抹,替小施齐理了理衣领,低声叮嘱,“别怯场,规矩你都是明白的。”
施齐点点头,唇角动了动,像是还想问些什么,终究没再出声。
大门外有车辚辚而来,马嘶声长。
施思平未着官服,反而是一身读书人的打扮,脚步从容地跨出门槛去亲自迎接。
几位青衫少年随县学教书的张老先生从车上下了来,个个腰背挺得笔直,带着一路风尘压不住的意气风发。
施思平笑意不重,恰到好处,伸手相迎:“千里赴试,道上辛苦。施某在此,先替陛下敬诸位一杯。”
众人纷纷躬身,口称“不敢”。彼此寒暄几句,便引到正堂就坐,堂上悬着“清慎”二字匾,也是梁阁老所赠。
施齐坐在父亲下首的位置,身上穿着一件素面褙子,赵嬷嬷为她梳头时,也只敢挑一支小小的木簪。
施思平抬了抬手,示意众人坐下,他的目光,却缓缓地落在了施齐身上。
“阿齐,”父亲开口道,“众位世兄都在,今日不多考校你了。你且择《大禹谟》一篇,背来听听。”
这倒不是施思平有意再宾客面前展示其家教门风,而是每日三餐的惯例,可能是怕小施齐出糗,今日挑的这一篇还是她历来背熟的。
“曰若稽古,大禹曰:‘文命敷于四海,祗承于帝。’曰:‘后克艰厥后,臣克艰厥臣,政乃乂,黎民敏德。’……”
洋洋洒洒数百言,一字不错。
满座的举子自然交口称赞:“施小姐当真蕙质兰心,过耳不忘!”“大人教女有方,我等钦佩不已!”
“背诵只是死功夫,算不得什么。”施思平淡淡一句,便将所有赞誉都压了下去。
酒过三巡,菜上两道。前席以冷拼开口,后席以鱼羊压阵。举子们大多拘谨,筷子虽动,眼神却忙着含笑对答,不敢失礼。
施思平听张老一一介绍,目光停在一人身上,微微一颔首,“张生,你是去年乡试第二,名字我听人提起过。此番进京,要养足精神。”
被唤作张生的青年起身,神情恭顺:“承施大人照拂,张某谨记。”
“暂住府中,便与自家一般。”施思平斜斜举杯,在空中一荡,“诸位也一样,皆是我朝重才,愿见诸位金榜题名。”
宴席散后,孙嬷嬷从廊檐下迎上来:“小姐,喝口汤再午歇,这些酒肉气糟,喝碗雪梨汤润润。”
“嬷嬷,我去河边走一走再睡。”小施齐抿了口,把甜味含在嘴里。
“早点回。”孙嬷嬷笑着目送她过了石阶。
府外小河春水初涨,柳丝新垂,尾梢轻轻擦着水面。
小施齐顺着青石阶下去,见岸边有人折柳为笔,在石上写字,不用墨,只柳条沾了水,触石即痕。
那人是张生,笔画勾连,缠绕飞舞,时而如惊鸿照影,时而如龙蛇游走。
小施齐日日临摹的,皆是前朝大家所创的馆阁体,讲究的是规行矩步,她忽然觉得,原来字也能这样走,不必都踩着该踩的砖走,才叫做走路。
“施小姐喜欢看?”张生转头,笑意如一汪春水。
小施齐被逮个正着,耳朵微热,但仍点头:“你写的不是馆阁体。”
“不是。”张生并不回避,“临的怀素,在河边玩玩可以,写文章绝不行。”
“你怎么收笔?”小施齐忍不住问。
“收在气里。”张生把柳递给她,“你来握住。”
小施齐写了一横,规规矩矩的,端得像门槛。
张生一笑,捻住柳条的后端,带着小施齐运笔,手腕一上一下,字写的却不是歪歪扭扭的。
“像是作画。”小施齐说。
“对,就是作画。”张生点头,放开柳条。
小施齐呼出一口气,手腕微收,柳条在石上轻轻一顿,一个狂放的“风”字便站住了。
张生一愣,随即由衷赞叹:“施小姐这天资,真该学些书画的。”
小施齐还想写,河对岸传来几声鸟鸣,像提醒春事正忙。就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