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宗之法(九)
    “施大人,咱们这是来见人,还是捉鬼啊?”风把伞面掀得呼啦直响,温予时的声音也听不真切。

    两人四下张望,河边除了狂风骤雨,再无他物。

    “那是什么?”施齐沿着伞檐看去,忽觉江心有一人影起伏。

    那人影在浪涛中载沉载浮,时而被浪头整个吞没,时而又顽强的冒出头来。

    温予时心中一跳,看到不远处有一截被河水冲上岸的树桩,主干部分约有碗口粗,他几步抢上前,双手抱住,腰一沉,指节绷得发白,用尽力气将那沉重的树桩奋力向河中抛去。

    “接着!”他朝着那人影的方向嘶吼,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见。

    树桩“噗通”一声砸入水中,溅起巨大的水花,随即被急流裹挟着,打着旋向下游冲去。

    那人影并未去抓那截救命的树桩,反而灵活地一个侧身,避开了冲来的树桩,紧接着,他双臂舒展,竟横穿滔滔河水,往岸边游了过来。

    片刻之后,他靠近了岸边,双手在泥岸上一撑,整个身子便跃了上来。

    一道闪电划破夜空,将奔腾的河面照得亮如白昼。

    就在这短短一瞬,施齐才看清这个人影。

    那男子二十出头的年纪,赤裸着上身,皮肤被水洗得发亮,肌肉线条流畅,腰腹间一道长长的疤纹,与施齐见过的兵甲创伤不同,是镰刀留下的。

    他看到温予时和施齐,咧开嘴,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。

    “十个当官的,能有八九个被我那片竹子吓得躲在县衙里不敢出门,你们两个胆子倒是不小,冒着这么大的雨都来了。”男子并未计较她们来的是两个人,而不是独自过来。

    “那竹片是你射的?”施齐的声音清冷,隔着雨幕,与他对峙。

    “不是射,是抛。除了我,没有人会用这么省钱的法子。”男子满不在乎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。

    “你怎知道县衙要验尸?”施齐又问

    男子耸耸肩:“那“化鹤”的门道十里八乡都传遍了,县衙的仵作又是个混饭吃的。”

    “这位义士该怎么称呼?”施齐一下子找准了这类走江湖的最喜欢的称呼。

    “我没有姓名。”男人笑了笑,果然是很喜欢“义士”这个说法,他耸了耸肩,水珠四溅,“我打小吃百家饭长大,十里八乡都叫我阿禾,稻禾的禾。你们也可以这么叫。”

    温予时喘过气来,走上前几步,将伞举到阿禾头顶,替他撑着。

    “温主簿这招脱裤子放屁,实乃救国良策啊。”刚从河里出来湿漉漉的阿禾抬头看着那把伞说道。

    温予时平时伶牙俐齿,只是此时累的也懒得与他争辩,开口问道:“你怎么认得我的?”

    阿禾嗤笑一声:“这绩溪县,不,这整个徽州府,凡在衙门里当官的,就没有我不认得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经常帮做官的,”施齐敏锐地抓到端倪,“验尸?”

    阿禾摆了摆手:“不止验尸,放火烧仓,掉包账簿,偷窃赃物……没有我不会的。”

    “举个例子。”温予时来了兴趣,想来这些勾当都是要保密的,他也不曾料到,阿禾真的讲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前些年,丁半城在外面买了个宅子养小妾,被他老婆发现了,找了一群人把宅子围了起来,要把小妾困在里面饿死,多亏有我,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把她送回娘家了。”

    温予时不知为何,听到丁半城这个名字,面色一沉。

    施齐赶紧止住这些不法的话题,轻咳一声。

    “义士愿意帮忙验尸……”她话只说一半,剩下一半留给阿禾开条件。

    “一亩地,也不多要,只要一亩。”阿禾竖起食指,比了个一。

    绩溪田产多有价无市,自己身为县令,私下置办田产,买卖土地,必然引人非议。施齐微微偏头,看着雨幕之外翻涌的黑水,指背轻轻摩挲伞柄,思忖着该如何处理此事。

    阿禾抬了抬下巴,嘴角挑起:“怎么,县里没地?还是你舍不得?”

    “你在徽州想必知道,隐匿田亩是常事,将来我要清田丈亩,若查出来有私匿的田,我可以做主,从中划出一亩给你,权当济民。”施齐道。

    “清田丈亩。”阿禾慢慢地念这四个字,他混迹于三教九流,自然明白这四个字的分量,所以盯着施齐的脸看了半天。

    “行,我信你。历来说要清田丈亩的,最后都不了了之。就冲施县令今夜冒着这么大的雨淌过来,我信你一回。”阿禾一拍大腿,答应下来。

    江滩上的泥土被水泡得发软,脚一陷,便能听见水和泥在靴底嘬的一声,像是吞了口气。三人顶着风雨,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回县衙。

    温予时推开虚掩的房门,先摸出火折子,重新点燃了桌案上的两支火蜡。烛火“噼啪”一声跳起,驱散了部分黑暗,将室内照得一清二楚。

    阿禾把头发重新扎起,赤裸的上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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