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宗之法(八)
    方入县衙,细雨复垂。

    丝丝缕缕,斜织入檐,打到吊着的铜铎上,“叮叮”地响,活像是敲丧钟。

    温予时先一步道:“施大人,县衙里虽也有仵作。只是……恐怕也就瞧个皮毛,还是遣人去府城请个懂行儿的来,较为稳妥。”

    “往返需用几日?”施齐问。

    “快则十天,慢则半月。”温予时答得有些底气不足,“眼下正值雨季,山路难行。”

    正值雨季,这十日里尸体又该如何保存呢?

    施齐沉下眼:“先叫仵作来,能试一试也好。”

    不多时,衙役把王汉请了过来,他身上挂满瓶瓶罐罐,跟药贩子一样。

    施齐对他还有印象,开口问道:“你还会这门手艺?”

    王汉堆着笑道:“回大人话,小人略懂些皮毛。”

    施齐让开位置,等他施展,王汉却不去看尸身,先拿出一只小铃,“叮铃叮铃”地摇了两下,嘴里念念叨叨些什么阴阳生死之类的,念的既不是道家的往生咒,也不是佛家的超度经,调子古里古怪,倒像是乡野巫祝跳大神的唱词。

    温予时则斜倚着门框,偏了脸,像是忍着笑。

    施齐只当他是在亵渎尸身前告慰亡灵,等了好一阵,眼见他摇铃的架势越来越起劲,唱词也越来越离谱,冷声打断:“先别摇了。”

    “是、是。”王汉连忙把铃往袖子里一塞,又变戏法一般摸出一摞黄纸符和半截桃枝,战战兢兢走到尸身旁,掀开白布,他吓得“哟”一声,往后一仰,差点整个跌坐在地,还好宋谦眼疾手快将他托住,身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掉了一地。

    “这位……这位是卢力吧?”王汉颤颤巍巍地说。

    施齐皱紧了眉,依旧等他验尸,温予时知他怎么回事,也不追问。

    王汉被逼得没法,只得抖抖索索地凑上去,指尖还隔着三寸不敢碰到尸身。终于,他伸手掐了掐死者的腕骨,一本正经念道:“心脉不跳,果然是死了。”

    “继续。”施齐还有耐心。

    王汉眼珠子乱转,忽然又学起江湖术士声调,摇头晃脑:“尸气绕顶,七窍晦暗,此必是凶煞所缠!若要将亡魂安抚,得半夜时分焚香画符,请一盏酒……”

    “用什么酒?”施齐问道。

    王汉一愣,以为自己的说辞起了作用,顿时来了精神,侃侃而谈:“仅需小小一盏清酒,敬请阴魂好言好语,免得冲撞……冲撞……”

    他话音未落,只听得一声轻响。

    温予时不知何时已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,正低着头,用修长的指背不紧不慢地敲了敲乌木椅背。

    王汉抬头看见施齐面无表情地盯着他,顿时像被提了筋,一下子跪下,脑门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,一股脑儿地交代:“大人恕罪,大人恕罪。小人原本是城东挑担卖菜的,哪里会什么验尸。只是当年上下托人使钱,在这县衙里顶了个仵作的名衔,想着每月能领点俸禄糊口。县里又太平,用不着真仵作,这才混到如今啊!”

    说罢,又连声磕头,砰砰作响:“大人饶命!”

    施齐看他一眼,冷漠掠过:“温大人,拟一封公函,呈南陵州府,言绩溪县事急,需州府仵作速来。信件由王汉送。十日内若不回,便以弃职治罪。”

    温予时连忙应下。

    王汉吓得连滚带爬:“十、十日?这、这路上泥泞……”

    温予时出声止住他:“你既在其位,食朝廷俸禄。如今渎职欺瞒,按律当革职查办,杖责八十,流放三千里。施大人没按律治你的罪,已经是开恩了。”

    王汉连忙重重叩头:“小的拼了这条命,也要十日赶回!”他起身,却还怕,脚一软,差点又栽下去。

    屋里只剩下两个人,和那一具沉默的白鹤。

    施齐问道:“县衙里像王汉这样顶名吃俸的,还有谁?”

    温予时略一沉吟,开口说道:“此刻报名字,于大人无益;在死人面前点活人的名,也是不吉。绩溪太平了十几年,县衙里多有拿俸不出力的,狱里夜签时常代画,门子挪班替守,皆成惯例,大人若是查的仔细,这县衙上下恐怕没一个老实的。”

    施齐看向温予时,温予时讪讪地笑:“当然,也包括我。”

    施齐轻轻点头,不深追究。

    烛火在风里跳了一下,又安定下来,白布下的人影安安静静,像是一直在听。

    温予时刚想转身离去,就听“嗖”的一声,有一乌影破窗而入,掠着烛火,火苗被风一压,险些熄了。

    那乌影并未伤人,却不偏不倚,精准地钉在了温予时纱帽冠冕之上。定睛一看,竟是一片削得极为锋利的细长竹片,尾端因着冲力还在微微颤动,发出“嗡嗡”的轻鸣。

    以方才这竹片飞过来的力道,若是再偏个几寸,只怕此刻温予时的脑袋上就要多一个血窟窿了。

    温予时整个人都僵住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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