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暖暖身子。”施齐将茶杯递到她手中,“等你觉得舒坦些,我们再说话。”
孙芷鱼应了一声,忍不住吸了吸鼻子。
孙芷鱼捧着温热的茶杯,摇了摇头,声音发哑:“施大人,我与卢生……我们只是……”她说着说着,又要哭。
“没关系。”施齐坐到她身边“你若不想说也没关系,我来之前不论如何,我既来了绩溪,这里就绝没有沉塘的规矩。”
孙芷鱼点了点头,看着施齐温润的眼神,心中稍安,深吸一口气,哽咽着将那些故事一幕幕地讲了出来。
“我第一次见到他,是在春末的一个雨天。”
那天的雨,下得又冷又急,她坐在马车里,正要去给城南的姑母送些新做的糕点。
车帘被风掀起一角,她不经意地一瞥,便看到一个瘦弱的少年,没有伞,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雨中,雨水顺着他清瘦的脸颊往下淌,浸透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儒衫。他怀里紧紧抱着几卷书,用整个身体护着,像是护着自己摇摇欲坠的全世界,可那书卷的边缘,还是不可避免地被雨水濡湿,洇开一团团模糊的墨迹。
他的面前,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,满身酒气隔着雨幕都能闻到。男人揪着他的衣领,将他狠狠地推搡在湿漉漉的墙壁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赔钱货!养你就是个无底洞!读读读,能读出个什么名堂了?还能指望你中了举不成?”男人的咒骂声粗俗不堪,“把书给我!拿去换几文钱,好歹还能换口酒喝!”
他从头到尾,没有反抗,没有辩解,只是死死地抱着怀里的书,头垂得低低的,任由雨水和辱骂劈头盖脸地砸下来。
她无法忘记那双眼睛,也无法忘记那几卷被雨水浸湿的书。
“我后来向丫鬟打听,才知道他是县学里的卢子昇。”孙芷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,“也知道了那个男人,是他嗜酒暴虐的继父。”
“我……我想帮他。”孙芷鱼低声说,“就托丫鬟悄悄给他送了几本书过去。”
没过几日,丫鬟又将那些书带了回来。
“卢公子说,书已经拜读过了,断没有收下的道理。”
从那之后,丫鬟每隔几日便会去取回旧书,送去新书。一来二往,她们就在书页的留白处,讨论经史,争辩义理。后来,书页的留白渐渐写不下了,他们开始在书中夹带字条,从最初的讨论学问,慢慢地变成互寄诗文。
“有一晚,我正准备歇下,忽然听到窗外有笛声传来。”孙芷鱼惨惨地笑,眼角有泪光闪烁,“那笛声……说实话,很粗糙。音色干涩,不成曲调,吹得磕磕绊绊,好几处都走了音。”
“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一管竹笛,也不知道他跟谁学的,他就那么一遍又一遍地,吹着一支曲子。”
她没有推开窗,也没有出声。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后,借着月光,看着晚风吹动他的衣衫。
“我以为,他只要忍着,只要熬到科举,就能带着他娘离开那个火坑。他一定也是这么想的,所以无论他继父如何打骂,他都忍了下来。可……他娘没能等到那一天。”孙芷鱼说到这里,脸上那点笑意也尽数褪去。
“他从不跟我说他家里的情况,我还是托丫鬟打听到的,他娘走了以后,便要要把他卖到丁半城家。”
接连几日,他们都断了联系。直到第五天的夜里,丫鬟慌慌张张地拿来一封信,说是卢子昇托一个乞儿转交的。
那不是信,是一封遗书。
趁着夜色,她第一次偷跑出家门,疯了一样往西郊河滩跑。
她找到了他。
在漫天寒星之下,在冰冷的河水边,他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儒衫,身形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单薄,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夜风吹散。
“我冲过去,死死地抱住他的胳膊。”孙芷鱼的声音干哑,“我求他,让他不要死。”
“他答应我了,回去了,依旧给我写诗寄文,只是越来越没有生气了。我知道,照这样下去,他迟早还会寻死。”
“恰巧他继父病倒了,下药的念头是我给他的,我让他胡乱找些没人要的草药,‘化鹤’的由头,是我教他的。”
可是被卢父察觉到了异常。那夜,卧在病榻上继父死死的抓住他的手,慌乱中他便拿刀捅了下去,有街坊邻居问起,他便说化鹤西去了,直到被施齐察觉异样。
他逃走之前翻进孙家后院,最后与她见了一面。
她只是止不住的哭,最后“离经叛道”地问了一句:“你喜欢我吗?”
他说:“不敢。”
孙芷鱼说完,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,双手掩面,压抑而痛苦的呜咽。
“我一定还你二人一个清白。”施齐将手轻轻放在她的肩上。
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