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回到了卢子昇门前,温予时上前,叩响门环。
门拉开一道缝,陈了片刻,又要关上。
“子昇,我与施大人只是有些事尚未问明。”温予时脚尖轻轻一抵,卡住了门板。
卢子昇赶忙将门大开,躬身道:“二位大人明鉴,学生与孙小姐确是清白的!学生与孙老解释,他如何也不肯听,还望二位大人代为言明。”
“子昇,孙老的脾性你也知道,我们更做不得他的主。”施齐的语气温和,像个前来探丧的邻家长辈,“只是令尊‘化鹤’一事,委实蹊跷,你可否再与我们详述一二?”
卢子昇的情绪稍稍平复,引着二人再次入屋。
他深吸一口气,垂着眼,声音飘忽,仿佛在叙说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梦。
“那夜学生为家父喂下汤药,又守了半宿,实在困倦难支,便伏在榻边睡了过去,也不知过了多久,耳畔忽闻一声清越鹤唳。”
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继续道:“学生猛地睁眼,却见床上已空无一人,家父不见了踪影,取而代之的,是一只满身金光的白鹤,它正立于窗边,见我醒来,便微微垂首,向我发出一声低鸣,像是在作别。”
“学生正欲开口呼唤,恰在此时,一阵夜风将窗户吹开。那白鹤不再犹豫,振翅而起,飞向夜幕之中,再寻不见踪影。”
温予时走到床榻边,伸手摸了摸床沿的木头,问道:“先父病时,便卧于此?”
“正是。”
“可否让我们仔细看看?”施齐接口道。
“大人请便。”
施齐并未动手,只是站在一旁,看向温予时。温予时会意,也不去翻动被褥,而是俯下身,借着烛光细细查探床板与地面之间。床下打扫得很干净,几乎一尘不染。
鼻端一近,偶有一股极淡的血气。凝目细看,见床榻正中下侧有一汪干涸血迹,此处不像是人病卧着咳血留下的。
“令尊病时,可曾咳血?”温予时问道,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。
“回大人,家父从不咳血。”卢子昇下意识答道。
“身上也无外伤?”
“绝无外伤。”
“久卧床榻,也无外伤,怎么会在此处留下血迹?”温予时缓缓抬眼,直直地看向卢子昇。
“这……学生不知啊!”卢子昇的舌头仿佛打了结,语无伦次起来,“学生每日侍疾,却也不曾见过这等血迹。或许是家父旧时留下的伤又磨破了?或是学生哪一日打碎了碗,割了手……”
施齐“嗯”了一声,示意温予时不再追问,转而在屋里踱步,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,最后注意到角落里那把铁锹上。
锹柄是老榆木,手握处细心地缠了布条。只是那铁制的锹头上,沾着些许半干不湿的泥,颜色比院中的泥土要深,其间还夹着零星碎砂与截断的芦苇杆。
“令尊病前还常务农?”
“家中并无田亩,先父他……替人收租,也帮人修篱笆。”
“卢子昇。”施齐突然提高声音,让卢子昇浑身一颤。
“施大……大人……”
施齐见他这副模样,心中了然。此人虽是读书人,心性却远不够坚韧,稍一施压,便已方寸大乱,顺势逼问:“这化鹤一事,果真是你亲眼所见?”
“家父化鹤而去,千真万确。”卢子昇反倒咬紧了牙关,决心不松口。
“别误了功课。”施齐点点头,不再逼问,转身带着温予时走了出去。
这处巷子窄得能听见对面灶台的锅盖响。
“明日,派两个信得过的人,去东郊河滩沿岸,专寻新翻的土,或是缺了芦苇的滩涂。”施齐的声音压得极低,只容温予时一人听见。
“下过这几日的雨,怕是不好找。”温予时同样低声回应。
“大海捞针,也得捞。”
“要不要走访一下邻里?”温予时道。
施齐点头,温予时便到邻里挨家挨户地去敲门。
窄巷里的街坊们多半开着门,见是县令和主簿,先是一惊,继而各有各的算盘,或是提防或是谄笑。
温予时盘腿坐在一户门口的门槛上,手里接了人家递过来的茶。
施齐却不急着问“卢父化鹤”的事,先从田地说起:“你们家家户户可有田亩?去年收成如何?”
附近几家七嘴八舌地应起来:“哎哟,大人,这两年地里哪里轻省过?前些年大水,我们家那两亩地,被冲得连界桩都找不着,后来水退了,粮食也毁了,丁半城出了粮食,救了不少人性命,救完了,咱们的地也就归他了,年年缴租,我们现在都是给他家干活,一年到头,累死累活,也就混个温饱,天不顺还要打白条……”
听到丁半城的名字,温予时眼中浮现出复杂神色。
“丁半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