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宗之法(四)
施齐眉头微皱。

    “施大人是京里来的不知道。这徽州谁不晓得他啊?都说这绩溪县有半城的田宅都是归他的,所以皆称他为“丁半城”。人家有本事,家里也不知跟京里哪个大老爷有关系,为人处事也不豪横,哪像这有的人啊,又没本事还只会窝里横。”说话的人眼角朝卢家那边挑了一挑。

    话头绕了一圈,聊着聊着,就有人提到卢家:“卢家那货,原先也是替丁半城收租,谁欠租他就上门催,催不来就踢门砸碗,都是邻里邻居的,他下手偏也没个轻重。”

    “就是可怜了孩儿他娘,多好一个人啊,听说是落魄了的大家闺秀,带着个孩子,没人愿意要,只得再嫁给了这个畜牲。”

    另一个人插嘴,“这人酒壶一上嘴,就更坏,夜里听见哭的,有时候是他婆娘,有时候是他家小子的。唉,偏这两人都是个闷葫芦,受他打骂也不吭声,但凡若教先前的刘县令知道了,不把这姓卢的皮拔下来。”

    “诶,施大人也是个女青天,也得为他娘俩儿做主。”又有人奉承一句。

    “那他病时,可有人照顾?”施齐问。

    “照顾啊?那家里就只剩一个读书娃了,他倒也照拂得紧,一日三餐端汤端药的,外头人看着,都说这娃孝,也不记恨他后老子。”说这话的人咂巴着嘴。

    “只是这世道怪,年初他婆娘病重时,不给抓药,说抓药是丢本钱,还说女人的病拖几天就好了。这回轮到他病了,也不舍得给自己花,眼见都下不了地了,还说没有病能病倒他,还是那娃子到四里八街去讨些没人要的草药,一乱来可不就把他治死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听说他是想攒钱给半城爷置办个寿礼,换个好脸色,给他安个轻省活。”

    有人小声道:“也不是没人劝,劝他对娘俩好点。可是这人还听不得劝,一劝就急,前些年镇上有个挑咸鱼的说了两句,他一竹竿抽过去,差点把人眼勾烂。”

    “那夜化鹤,诸位可曾有人亲眼见过?”施齐随手拈着门侧的草,仿佛闲话家常般问道。

    周遭霎时一静,众人面面相觑,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卢家院里瞟:“太晚了,哪有人看见?我们窝在屋里,门栓都插好,都不知道外面雨还下不下。”

    “倒也有人说,那天夜里天上冒金光,还听见了狐狸叫。”

    “谁说的?”

    “准是有人半夜起来撒尿看见了,第二天我们寻他问,他又说喝多了看花眼。”

    施齐不再多问,起身作揖道:“多谢诸位,今日所言,我都记下了。这孝行也好、化鹤也罢,还是要查探明白,才好下结论。到时无论所言虚实,自当请县里一众乡亲父老来做见证,总是要给咱们这条巷子立匾拨银,绝不叫人心寒。”

    她的话说得恳切,乡亲们听着顺耳,纷纷点头称是,目送着二人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
    巷口那株老柳裹着新芽,风一喝,千条万缕拂起来,像人心里乱起来的思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