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宗之法(三)
    三人往东出了城,小径两侧的田埂被雨水打得稀烂,一脚踩下,便是一个深深的泥窝。

    孙老虽拄着竹杖,却走在最前头。

    “卢力卧病在床,子昇衣不解带地伺候汤药,也没耽误了功课。每日晨起,依旧到我院中问安,而后便在守在病榻前,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光和空闲时分温书。此等孝心,此等勤勉,放眼整个绩溪县,不,便是放眼整个徽州,也难找出第二个来!”孙老今日心情极好,一路上谈兴甚浓,说得唾沫横飞,仿佛那卢子昇只待官府一道文书便能孝名满天下。

    施齐跟在他身后,小心地拣着稍干的路面落脚,闻言只是含笑点头,并不多言。温予时则远远地缀在最后,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,目光懒散地扫过田间新洗的春苗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    说话间,三人来到东郊一条偏僻窄巷,卢子昇家住窄巷尽头,昨夜的雨仍攀在墙角青苔上,宛如泪痕。

    孙老清了清嗓子,中气十足地喊道:“子昇!”

    过了片刻,木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拉开,一个身形单薄、面色苍白的少年匆匆迎了出来,他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,一身洗的发白的青衫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,还挂着麻布孝带。

    “老师。”卢子昇见到孙老,赶忙躬身行礼,待他看到孙老身后的施齐与温予时,颇有些手足无措,结结巴巴地道:“学……学生卢子昇,见过二位大人。”

    “节哀。”施齐扶了他一把,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脸上。

    孙老在一旁叹了口气,接着说道:“听闻你的孝行,施女令深为感动,特此前来探望,也有意为你做一篇文章,以彰孝道,你且定定神,将乃父化鹤西去的始末,一五一十的再说与施大人听。”

    卢子昇连连点头应诺,引着三人进到屋里。

    先人化鹤而去,也无尸身棺椁,院中只设一个简陋的灵位。房间陈设极为简单,一床一桌一椅而已,虽不富裕,却打扫的仔细。

    “子昇,”施齐温声问道,“先父得的是何病症?可曾请过郎中?”

    卢子昇眼神微微躲闪,低下头道:“回大人,家父是风寒入体。家里实在拮据,没钱请郎中,学生懂些浅薄的医理,便自己去药铺抓了些草药。”

    “你虽在家守孝,平日读书也要勤,不能误了功课。”孙老目光落在桌上堆叠的几卷书册上,语气欣慰。

    “学生谨记先生教诲,每日晨起必温书诵读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”卢子昇答道。

    孙老嘴角刚泛起一丝嘉许的笑意,却见那堆书册里,压着一本旧书,书脊处露出一截浅绿色的封皮,颜色靡丽,与周遭泛黄的圣贤书格格不入。

    他脸色一沉,手中竹杖往前一探,杖尖精准地一挑,那书便“啪”地一声掉在地上,那浅绿封皮上,写着《西厢记》三个字。

    “好一个‘不敢懈怠’!”孙老冷哼一声,声调不悦,“圣贤文章不读,却把功夫下在这种伤风败俗的艳词曲本上!你就是这么为你继父守孝的?”

    卢子昇脸忽地红到耳根,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。

    “年轻人读些爱恨情缘也算不得什么大忌。”温予时笑着打圆场,一面蹲下身去拾那本书。

    那散开书页中,一封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笺悄然滑落,信纸是女子惯用的花笺,上面隐隐浮着一层极淡的兰草香气。

    孙老的眼神在信上停了停,原本气盛的眉毛倏地一凝,拿过信,眼睛一扫,便如遭雷击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空响。

    “这、这是……”孙老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残叶,信纸也跟着簌簌作响。他粗糙的手指在上面娟秀的字迹上胡乱戳点着,语无伦次地说道:“你看……你看!这是……这是我那小孙女的字迹!”

    施齐看过去,信中是一首七言小诗,写的是春雨感怀,言辞虽情意含蓄,倒也并未逾矩。

    “恩师息怒!”卢子昇吓得脸色惨白,“学生与孙小姐只是诗文相交,”他说得极快,像是怕再晚一瞬就要被定下死罪,“每封信不过谈论诗书,偶尔题个小句,最多最多也只是隔着后院的墙头,说上几句话,从未有过半分越礼之举啊!”

    “还敢狡辩!”孙老怒不可遏,抄起《西厢记》,就要砸下去。

    和寻常老儒一样,孙老向来最重名节,将“礼义廉耻”看得比性命还重。没曾想自己的得意门生,竟与自己最疼爱的孙女做出此等“丑事”,他一时只觉天旋地转,一口气没上来,两眼一翻,直挺挺地向后倒去。

    温予时眼疾手快,一个箭步上前,及时扶住了他。

    “快去请郎中。”施齐跟身后面如死灰的卢子昇说道。

    卢子昇如梦方醒,应了声“是”,转身就往外跑。

    温予时将孙老平放在床上,修长的手指搭上他的脉搏,指尖轻扣,凝神片刻,心中便有了计较,对施齐道:“气血上涌,怒火攻心,没有什么大碍。”

    说罢,他掐了掐孙老的人中,又为他顺着胸口的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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