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衙门前多出一张桌子,又新立了一块告示牌。
温予时袖口一挽,研墨执笔,把施齐赴任途中各处驿站簿册、车马号簿、花销收付一一摹录张贴,旁注八个大字:“凡欲查核,随意检阅”。
“好!”县丞宋谦方要进门,见温予时笔走龙蛇,驻足而立,忍不住喝彩。
“什么好?”温予时抬起眼,不知所以。
“温大人这手字,写得好啊!”宋谦由衷称赞,“如今士人皆为科举摹习馆阁体,落笔千篇一律,像温大人这样的字可不多见了。”
温予时把笔尖在桌沿一弹,墨点飞溅,他笑眯眯地故意大声说:“宋大人的意思是施县令的字写的不好?”
宋谦一噎,连忙摆手:“各有千秋,各有千秋。”说罢,脚底抹油似的溜进了衙门。
宋县丞刚走不久,告示牌前便围拢了一圈人。
“哎呦,小官人,你把字写这么小,是存心不想让我们看清哩?”第一个凑上来的,是一个腰里别着铜锣的老汉,他探着脑袋说道。
温予时笑吟吟道:“字小,是因为纸小。纸小,是因为银子少。再大些,宋县丞要说我败家了。”
“你们把账贴着,是给我们看,还是给你们自己看?”另一个白胡子老头捋须问道。
“自然给你们看的。”温予时答得干脆。
“我们又不识字。”
“所以才留我在这儿。”温予时叹气,痛心疾首,“我本也是个闲散文人,可惜被恶人强按着头做这苦差。诸位且把耳朵借我片刻,这上面写的都是查账的流水。讲白些,就是要证明咱们新来的施大人,从京城到咱们这儿,一路上没多花朝廷一文钱,更没拿过百姓一文钱。银钱支出,乃至马匹名字都在上面记得明明白白。”
“马也有名字?一个背扁担的大汉咂舌称奇。
“当然。”温予时用笔杆点了点摹画出的马匹图样,“这匹叫‘松风’,那匹叫‘黑面’,那有一匹叫‘小耗子’。”
众人哄笑。
“说正经的,小官人我问问你。”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太眉飞色舞,挤上前来压低声音,“有传言说,这位新来的施县令跟我们梁阁老的长孙梁廷之早定下了婚事,是不是真的?”
温予时咳了两声:“这与今日的公示账簿无关。”
“我们不懂什么账簿,我们就想打听着传些闲话。”一个老伯诚恳地说。
“我也想。”温予时抬手指了指告示,无奈地摊手道,“可惜这上面没有写。”
人群又闹了一阵,见实在问不出什么,便三三两两地散了。
温予时还没清净多久,一群孩童跑来,三四岁到七八岁不等,他们人小嗓门大,围着告示牌摇头晃脑地念:“方、齐。”
“施齐。”温予时敲了敲板,纠正道。
孩童们嗤嗤笑,一个小女娃指着“驿”字认真问:“那这个怎么念?像马旁边盖了一个房子。”
温予时用笔杆点着那个“驿”字,像教书先生一样,慢悠悠地道:“这个字念‘驿’,驿站的驿,就是官家开的客栈,管马还管饭。”
“温主簿。”施齐在他身后轻轻唤了一声。
“散了散了,县衙要午歇了。”温予时朝孩童们挥挥手,孩子们哄叫着跑开,带起一片泥水。
“这三日,有劳温主簿了。”施齐想了想,从袖中摸出一方端砚连同紫檀木盒,放在桌上,轻轻推至对面。
“哎呀,大人言重了,都是下官分内之事,当不得如此厚赠。”温予时微微欠身推脱,眼睛却没离开那方有些年头的龙尾老坑。
“那温大人这差事办的如何了?”施齐没有收回,也没有再劝。
温予时语气闲闲道:“诸簿已照命张贴衙前。绩溪乡里多不识字,偶有人驻足翻阅,或请我帮着念念,对大人的行止清白基本没什么异议。”
“丁老七呢?”施齐问。
“丁老七那儿,我昨日又带人去过一次,他一口咬定,是听信了乡间传言,又被人三言两语一激,这才昏了头来击鼓鸣冤。”
施齐顿了一下接着说:“依温大人来看,这丁老七背后是否有预谋?有人指使?”
“有……没有,我也说不好。”温予时愣了一下,随即抬起眼,不再看那方砚台。
“那温大人觉得,此事还应再查下去吗?”施齐问道。
“要不要继续查,当由施大人决断。只是以下官之力,未必查得到;即便查到了,大人也未必信得过。”温予时讪笑着,将那方端砚连同紫檀木盒,轻轻推回桌案对面。
施齐也笑了笑,满是无奈,她一人奉命来这绩溪赴任,能信得过谁呢?当下以清田丈亩为要,这件事恐怕还要先放一放。
“这方砚台温大人收着吧,温大人字写的好,闲时可以教教我,这方砚就当拜师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