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把抓住温予时的衣袖,嘴唇哆嗦着,颤声颤气地挤出一句话:“县学……县学不可一日无经啊。”
话音刚落,他头一歪,刚提上的那口气又散了,人也再次晕了过去。
清田丈亩的差事虽早就交代了下去,可因这几日的雨,也迟迟未能动工。这又添了一桩“化鹤”的麻烦,孙老醒后恐怕还要唱一出“棒打鸳鸯”。
诸务繁琐,郁结于心。
施齐揉了揉发胀的额角,留温予时这儿照看孙老,自己赶回了县衙。
“宋县丞呢?”施齐向迎上来的值房书吏问,“孙老气急攻心晕倒了,午后能否请他到县学暂讲一堂?”
“回大人,宋县丞带人丈量田地去了,恐怕一时半会儿回不来。前两日里因雨误了工,县丞说今儿个不敢再怠慢了。”书吏躬身道。
施齐瞧了一圈,县衙里认得字的,要么是精于算筹的账房,要么是誊抄录写的文书,也挑不出一个可以正经讲些经史的。她交代了两句一些清丈要留意的事项,便又折身往县学赶去。
县学坐落城东稍高的坡上。门旁那块“绩溪县学”的旧牌子,边角处磨得发白。门扉半开,里面有学童的书声,稀稀落落,像雨后尚未聚拢的水珠。
她刚走到门前,就听见有人在后头唤她:“施大人?”
回头看去,只见一人勒马收缰,翻身落下,带着一身的风尘却不张扬,像是将风雨都折进了骨子里。
是刚从京中回来的县尉梁柏,他虽也是梁家的人,却是一个说不清生父是谁的私生子,施齐先前在京中也不认识。
两人拱手一揖,算是行礼。
“施大人怎么到这县学来了?”梁柏问道,目光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停了一瞬。
“孙老病了,只得我替他讲一堂课。”施齐道。
梁柏没再多问,从马鞍上解下一只沉甸甸的食盒递过来:“梁幼仪小姐托我从京中带来的。”
施齐打开一看,里面是分格装好的蜜饯、糖渍青梅和几样药糕,都是些放的住的小食,也都是施齐一惯喜欢的口味儿。
“劳烦梁县尉了。”施齐难得真心一笑。
“阿齐姐姐!”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,施齐这才看见梁柏身后,还躲着一个梳双丫髻的小脑袋。
这小丫头施齐倒是认得,是梁阁老最年幼的孙女梁露之。
“哇,梁县尉从京中还把她带来了。”施齐蹲下身,摸摸她的头。
“梁阁老的意思,让她回绩溪,一是让她学着打理祖业,二来也是怕她在京中厮混久了,玩物丧志,特意嘱咐要送来县学,跟着孙老读些经史,收收心性。日后,还要请大人多多费心了。”梁柏道。
“分内之事。”施齐淡淡应道。
“那下官便先回衙门复命了。”梁柏再次拱手,随即飞身上马。
“阿齐姐姐什么回京和大哥成亲?”梁露之歪着头问。
她口中的大哥,便是梁阁老的长孙梁廷之。
“那是小时候过家家的话,算不得数。”施齐若无其事地为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。
“为什么不算?”梁露之问道,“大哥一直都记着的。”
“你几年前不还说要考个女状元回来嘛?”施齐含笑反问,“如今,还算不算数?”
梁露之小嘴一撇,长长地叹了口气,踢了踢脚下的石子:“那不一样。我不喜欢孔夫子和太史公,我想学李太白,像他那样写诗作对,周游四方。”
施齐心念一动。在她年少时若是说出“不喜欢孔夫子、太史公”又该被斥为大逆不道了。
也许人在年少时都是向往诗词书画的吧,可自古而今,又有多少人可以真正得其所愿呢?
施齐泛起一抹苦涩笑意:“李太白也是要读经读史的,否则用不出‘乘舟梦日’的典故。”
说罢,她起身拉起梁露之,一同走进县学。
县学里光线有些暗,四壁挂着些圣人画像,年代久了,纸面微微泛黄。堂下坐着二十来个学子,年岁参差,大的已经白发,小的不过垂髫,梁露之被安置在窗边,正肆意地散发困意。
“《礼记》有云:‘君子反古复始,不忘其所由生也。’”施齐忙了一天,比她还困,声音却依然很稳,“诸生可知何谓‘反古’?”
有人小声应:“回大人,是说君子要效法古人?”
她刚要继续讲解,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咳嗽声,众人不觉侧目。
只见温予时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孙老,一步一步地挪进门来。孙老面色依旧苍白,手中拄着那根竹杖,落在地上的声音也比往日重了许多。
“孙老先生?”堂下的学子们一阵小小的骚动,纷纷起身行礼。
孙老摆了摆手,示意他们坐下,目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