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位火焰的半神赤脚踩在碎石里,将那些植物的枝条插进土里,微微歪头来确认自己是否满意。
白蜡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,忽然觉得这个人如果不是半神,应该会是个很好的园丁。
然后地面震颤了一下,白蜡抬起头。远处的平原上,那条灰白色的线正在变粗,变快。
今天的战争来得比平时早,比平时快,比平时更安静。
没有战鼓,没有嘶吼,没有兵卒敲击武器的金属碰撞声。
只有马蹄踏地的沉闷震动,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平原上跳动。
这很不像是“战争”平时的风格。
弗洛克萨诺斯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,站起来,那双橘黄色的死鱼眼望向远方。
“它是来早了吗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白蜡没有回答,因为他也不知道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转身朝城墙走去。
弗洛克萨诺斯跟在他身后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去把那根还没插完的枝条往土里按了按才跟上去。
城墙上的焚炙已经在了,赤色的长发在午后的风中翻飞,暗红色的长袍下摆被风吹起来。
在白蜡来了的时候才转头看了一眼,紧接着将目光重新投向远方的战场。
“它今天不一样。”焚炙说。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它貌似不急了。”焚炙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“以前它来的时候,像一头被饿了很久的野兽,扑过来,想一口咬断这座城的喉咙,将这座城邦以最快的速度碾碎。”
他顿了一下,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。
“但今天的他,像在散步。”
白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战争的队伍确实在慢慢靠近,四蹄踏地的节奏不急不缓,身后的兵卒阵列严整,骑兵在前,步兵在后,弓兵在两翼,巨象在中央。
它在走,凡人战争中这样逐步前进是为了包围敌军,而作为战争显化的它们这么做,就很耐人寻味了。
“它在等什么?”白蜡心中心舞乱斗开始极速运转起来,按照“战争”的定位和立场,对方不应该这么做才对。
焚炙没有回答,他的直觉正在告诉他什么,但那个信息太模糊,太遥远,像从水底传上来的声音,听不清内容,只知道它在那里。
“不管它在等什么,”焚炙活动了一下肩膀,骨骼发出一阵细碎的咔嚓声,“我不会让它进来。”
他从城墙上直接翻了下去。
赤金色的锁链从血管中炸裂出来,缠绕上双臂,他落地的瞬间,整片平原都在颤抖。
战争的队伍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前进,不急不缓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他整个人的威视看起来比整个军队都要强大。
焚炙站在城门外,赤脚踩在红褐色的土地上,暗红色的长袍下摆在风中翻动。
“来吧。”他说,嘴角慢慢咧开,露出一个兴奋的笑容,“让我看看你今天能玩出什么花样。”
战争没有回答,它继续前进,四蹄踏地的节奏没有变,身后的兵卒阵列没有变,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,竖着的裂缝里,那只眼睛缓缓转动了一下。
它在看焚炙。
也在看焚炙身后的城墙。
但在眨眼间,焚炙动了。
锁链从拳头上炸开,赤金色的弧线划过半空,砸进战争前排的骑兵方阵。
泯灭的力量在接触的瞬间爆发,整排整列的兵卒化作灰烬,像被人用橡皮从画布上擦去了一笔。
但战争没有停,后面的兵卒涌上来,填满被抹去的空缺。
焚炙又砸了一拳,又一拳,又一拳。锁链在平原上横扫,像一条巨大的蟒蛇在灰白色的洪流中翻滚。
兵卒成片成片地消失,他在不断靠近著“战争”,即便这并没有什么用。
而战争依旧这么不紧不慢,看来它这一次的目的并不是分支。
它不在乎。
白蜡站在城墙上,看着这一幕,眉头越皱越紧。
战争不在乎兵卒的死活,焚炙的锁链能泯灭它们,但它们本来就是从战争中诞生的,死一个,生一个,永远杀不完。
除非杀死“战争”本身。
但焚炙杀不死它,它也杀不死焚炙。它们就像是两把拿着彼此钥匙的锁一样,互相卡著彼此,唯有一方彻底被毁灭才能离开。
然后白蜡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
那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,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宴会主人迎接迟到宾客时的从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