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拿件衣服。”有个年轻声音道。
九江驿的掌柜抬头一看,来人是个少年,显然是冒雨赶路,一身衣衫全部湿透,进门时在地上留下一串水痕。
九江驿这种大店深谙生财之道,店里常备些应急的衣衫就是为了应对这种场面,坐地起价还能多赚一笔。
于是掌柜摸出件袍子,又说:“呦,这雨可下了一夜,客官是有急事?”
周盈略一迟疑,说:“这雨下得巧,倒也不急。”
掌柜笑道:“既然不急,不如开间房歇息歇息,养足精神再走也不迟。”
周盈点点头,瞧了眼掌柜刚拿出的长袍子,道:“要短衫。”
掌柜只好摇铃唤来小堂倌,当面嘱咐。说完又回头问周盈:“客官可还有其他吩咐?”
周盈道:“要与我这件一个颜色的。”
小堂倌这时才打量起眼前的人,只见他身形修长,湿透的衣衫因雨水加重了颜色,最寻常的青黑之色平添几分随性,身后一把青白长剑在阴影反而有些招眼。
小堂倌想去看真切些时,来人衣角的水滴落下,在地上啪地拓出水花,瞬间把他惊醒。
小堂倌连忙去寻衣物了。
掌柜接着道:“公子要住多久?”
“只住今晚。”
说罢,从湿透的衣衫中取出指头大小的银锭。
掌柜在此经营多年,这种临时的行客自不少见,匆匆而来,匆匆而去,留不下痕迹,也招不来麻烦。
掌柜翻着登记的册子,近来四村惨案闹的人心惶惶,有些流言蜚语压不住,来往十里槛的人多了不少,想寻一间空房似乎有些困难。
周盈耐心等着,此时距离天亮还有相当一段时间,一场秋雨似乎使一切都慢了下来。路上没有行人,打着梆子的商贩不知什么时候出现,连着九江驿也只是静静伫立着,暂时收敛了平日的光彩。
硕大的灯笼照得大厅敞亮,火光为掌柜找字提供便利,轻易照出大厅正中最醒目的大字。
那是一幅对联。
上联写着“廿二不添一”,下联是“山海不聚头”,中间横批“四方安定”。
周盈正想着如何当得起“四方安定”四个字,忽然来阵入堂风,灯笼随之晃动,灯光骤然收敛,使得这幅大字对联也暗了下去。
尤其是横批四字离地面太远,离房梁又太近,空让人觉得虚浮。
掌柜道:“四楼的空房,公子请随我来。”周盈便从无谓的字眼里脱出,随着掌柜上了四楼。
掌柜上楼时踩得地板啪啪响,这个声音一直到四楼的第六间才停止。
掌柜道:“公子稍等片刻,换洗的衣衫一会儿就送来。”
说罢,掌柜离开下了四楼,脚步声再次响起,并逐渐走远了。
客房里面只一张卧床,一个茶桌,一对历时长久已经包了浆的旧椅子。椅子落了刀痕,却还□□着。
周盈身上湿漉漉的,便只坐在那空置的椅子上。他从怀中摸出半枯黄的金鱼草,盯了好一会儿。
待脚步声再次响起,逐渐靠近,随之响起了敲门声,他才起身开门。一看,正是送衣衫来的小堂倌。
衣衫上,一块棉帕整整齐齐放着。
周盈见他准备得齐全,又怕他多事,提醒道:“我歇息时万不可打扰。”
那小堂倌知这些修行之人本事大,脾气大,连忙应着离开了。
将门一关,周盈就把衣衫放在桌上,一手握着小草,一手捏着法诀,指尖一转,周身旋起蓝色的火焰。
狂热的火瞬间将他整个儿吞噬,随着火的跳动,身上逐渐冒出小缕小缕的白烟,无风的内室,蒙蒙烟色骤地笼罩全身。
但那白烟持续两三秒便消散,只留一下一点烛火的光。
蓝焰一熄,身上随之干透。
周盈这才褪下旧衣,换上新衫,又把金鱼草塞回怀中。
特意要的短衫,为的是行动起来方便。他抓起衣服,上面已经被划开好几个口子,裤脚上厚厚敷了一层泥。思索一番后,周盈拔出长剑,三五下就把它划成两指来宽的细长的布条。
然后就着不算亮的两盏灯烛,一点一点,耐心用青黑色的布条把剑严严实实裹住。
做完这些,把剑往身上一背,伸手推开窗户。
数百米外,昼夜不熄灭的灯火连成一线,织成密网,严严实实缠绕着十里槛。
每隔一两里便是一个聚集的光点,大大小小的光点像无数双眼睛,替这座拔地而起的庞然大物在黑夜下无言地照看着这座城。
与十里槛遥相呼应的正是脚下这家最大的驿站。
九江驿契合其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