渊决则愈发沉默,如同隐入山影的孤峰。他惯常立于回廊的阴影深处,或是假山石嶙峋的缝隙之后,目光总是不远不近、似无意又似刻意地落在青璃身上。看她对着玄晖送来的华而不实的玩意儿微微出神,看她独自坐在潺潺溪流边,莹白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清澈冰凉的流水,目光空洞地望着水底斑斓的卵石。他寻了些冠冕堂皇的由头,或是指点术法修炼的关窍,或是探讨寻找归墟可能遇到的险阻与对策,总想将围绕在青璃身边的玄晖支开。玄晖心思粗直,起初不觉,被支使了几回,才摸着脑袋嘀咕:“大哥近日怎总让我去跑腿?”
连羲羽都瞧出了几分异样。一次见渊决立在月洞门外,望着院内青璃独自练习“流火飞羽”时略显滞涩的身影,那眼神深沉得几乎要将人吸进去。羲羽走到他身旁,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语气带着惯常的锐利,却又添了丝探究:“大殿下倒是关心舍妹。”渊决身形几不可查地一僵,并未回头,只淡淡道:“既同行,自当照拂。”声音平稳,却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紧绷。
夜色如墨,悄然浸染了白帝城。白日里喧嚣的生机与灵气沉寂下去,只余下山风拂过灵木枝叶的簌簌声响,更显山谷幽深,万籁俱寂。青璃独自坐在雕花窗前,月光如水银般无声地流淌进来,在地面汇聚成一滩清冷的孤寂,却无论如何也照不进她空荡冰冷的胸腔。那里,依旧是穿堂而过的冷风,激不起涟漪,只留下深入骨髓的凉意。
白日里所见,那些成双成对的灵鸟,母鹿舐犊的温情,如同细小的钩子,在她空茫的识海里搅动起模糊的渴望。她不懂什么是情爱,那对她而言,是比最高深的术法更晦涩难明的东西。她只是本能地向往着那种能驱散无边孤寂的、名为“温暖”的感觉。她想撕开那层隔在她与世界之间的冰冷琉璃,真真切切地去感受,而非永远做一个沉默的旁观者。
心念微动,她摊开掌心,一点灵光浮现,化作一只姿态优雅、羽翼洁白的仙鹤虚影。这是师傅云炽留给她的传讯方式,非紧急或必要,她从不轻易动用。可今夜,那莫名的空茫与渴求,让她下意识地想要寻求那个唯一能让她全然依赖的港湾。
她取出一枚空白的玉简,指尖凝聚灵力,开始缓缓刻录。她先说起镜湖,说起那三年的沉睡,湖水如何由枯竭死寂变得丰盈灵动,扶桑如何重现磅礴生机,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,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遥远奇闻,只字未提那场鲜血淋漓的献祭。接着,她提到了与苍牙族那看似荒谬却又别无选择的约定,破开穹顶,换取自由,短短几句,却略过了老凤凰那荒诞不经的“赘婿”之言,也隐去了渊决与玄晖的存在。她写到北冥墟,写到那只被囚禁的、力量可怖癫狂的巨兽焚天,却用“小有波折”四个字,轻描淡写地掩盖了自己那道几乎致命的伤。
笔锋微转,她写到了白帝城。这里的温暖祥和,草木有情,是她从未想象过的景象。“…花常开不谢,四时如春,草木有灵,连风都是柔的,不似婆罗山那般灼人。”她迟疑了一下,指尖在玉简上停留许久,最终还是刻下了那句盘旋在心头的问话:“师傅,您上回提及,要在灵山的五树六花园里,为徒儿种一株桃树…此话,如今还作数么?”
笔锋至此悬滞。玉简上灵纹密布,流光宛转,唯有关于那空落的记忆,与沉埋湖底的心,只字未提。
思绪,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八百岁那年。
那是她的成年礼。婆罗山赤土飞扬,连象征喜悦的庆典都带着几分荒凉黯淡的底色。然后,他来了。
一袭素白到极致、不染尘埃的长袍,突兀地出现在那片永恒的赤色之中,赤足踏在灼热的土地上,却仿佛踩在灵山之巅最纯净的积雪之上,清冷出尘。墨发仅用一根再普通不过的木簪松松挽着,几缕发丝垂落额前,随风轻拂,衬得那张脸清俊得不似真人,比婆罗山万年不变的赤色天空更令人心折,也更令人不敢靠近。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、拒人千里的冷意与神威,可当他那双仿佛蕴藏着冰雪与星辰的眼眸,穿透喧嚣,落在她身上时,那冰封般的眼底,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如同初阳融雪般的温和。
彼时她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凤凰,竟大着胆子跑到他面前,拽住了他那过于宽大的袖袍,仰着头问:“你就是灵山来的大鹏尊者?你能教我飞得比所有鸟儿都高吗?”
族人们吓得脸色发白,他却并未动怒,只是低头看着她,良久,唇角似乎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。“你想学什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