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知道,袁聂已经认出他了。可即便如此,北郁也依旧不敢抬头。
对于袁聂,爱与恨意并存。
十年前,袁聂说以后和他一起来北京读书的,说爷爷死后,他做他的家人,说会照顾他的。
北郁信了,但高三下学期,袁聂走了。
转学了。
如人间蒸发般,失踪了。
北郁给他打电话,打不通。
北郁没有家人,袁聂只是可怜他,然后把那份可怜连同着信任一块收走了。
北郁手筋断了,高考失利。
他是艺考生,拉不了小提琴,复读也考不上北京的。北郁带着钱,北上。
他在北京医科大学门口等了一个月,没有见过袁聂。袁聂不在,没有袁聂这个人。
袁聂骗人。
北郁在北京找了个工作,他想留在这个城市。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,如果非要一个原因,大概是他内心最深处的期待。
他想要袁聂给他一个答案。
北京很大,北京占地1.64万平方公里,有165个街道……
他用了十年时间,都没见过袁聂。
北郁想,大概是遇不到了。
即便如此,北郁还是没有死心,他是个固执的人,没有亲眼见到,他不会离开。可现在真的见到了,北郁只剩下窘迫和难堪。
答案……好像已经没那么重要了。
袁聂泡了泡面,回到原位坐下来,北郁接待了顾客,报价、结账,将这份工作做的十分娴熟。
北郁为什么会来北京……
北郁为什么会做一名收银员……
袁聂心里有答案,又害怕那个答案。
袁聂吃的心不在焉,俞林度看了看手表,“袁哥,吃完了吗?这都快凌晨两点了,得赶紧回去睡了,明天还有夜班呢。”
袁聂看着北郁,敷衍道:“你先回去吧。”
俞林度顺着袁聂的目光看向北郁,“袁哥,你认识啊?”
袁聂声音沙哑,“嗯,朋友。”
俞林度没多说什么,打着哈欠走了。
俞林度走后,商店里只剩北郁和袁聂两个人。
袁聂将桌子收拾干净后,走到收银台前,他单手撑在桌上,隐隐发抖,“北郁。”
袁聂的轻唤戳破了北郁又薄又烫的脸皮。
北郁微微抬起眼睑,看向袁聂。
“我们聊聊。”
“我在上班。”
“几点下班?”“早上六点。”
“行,我等你下班。”
袁聂就在这等着北郁下班,他去货栏上拿了一堆零食、果脯过去给北郁结账,结完账后,他没有拿的意思,这是他给北郁买的。
北郁没有要。
袁聂将东西放在收银台旁边的桌子上。
袁聂就这么干巴巴的等着,但他实在太困了,靠在桌子上睡着了。
在袁聂睡着后,北郁才敢正视他。
袁聂比记忆中的要瘦了许多,眼窝更深邃了,面部也显得锐利许多,浑身透着疏离感,看着冷冷的。
北郁不知道袁聂要和他说什么,不知道袁聂为什么要等他下班。
北郁坐着看了袁聂很久,偷偷拍了一张照片。
一张照片,北郁觉得他北漂十年所吃得苦都没什么了。
袁聂没睡很久,总是断断续续的醒来。
一醒来他就看向北郁的方向,确定人还在,才松了口气。最后一个小时,袁聂强撑着没有睡。
六点出头,有人来换班了。
袁聂拎着一袋零食,跟着北郁离开商店。
深秋的十一月份,早上的天气有些冷,发梢被迎面的风吹起,金色的阳光洒下,两道身影踩着清风走在繁忙的街道上。袁聂主动牵引着话题:“你来北京多久了?”
“……”十年整。
“北郁,十年前,我没想不告而别……”
“嗯。”北郁侧头看向袁聂,眸光在袁聂的戛然而止中渐渐暗淡下去。
袁聂连个理由都说不出来。
“你现在……一个人吗?”袁聂语气试探。
“嗯。”
“十年前我说的话,现在依旧算数。”
袁聂说过他是北郁的家人,会替北郁的爷爷照顾他,会养着他,会给他一个家。
十八岁意气风发时的承诺,在二十八岁,依旧有用。
微风吹过树隙,树叶簌簌作响,如指尖拂过北郁的发丝。
北郁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。
“袁聂,我可以养活自己。”
“北郁不用靠别人活。”
如果北郁要靠别人活,那他已经死在十年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