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. Sargas
    六月的上海,终于从漫长的凝滞中苏醒。空气里,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、急切的躁动。

    佘山的私人马场,草坪被修剪得如同绿色的天鹅绒,在午后的阳光下,蒸腾起一层金色的薄雾。

    梁景轩穿着一身白色的定制马术服,身姿挺拔地立在一匹纯黑色的弗里斯马旁。那匹马肌肉线条流畅,鬃毛油亮,不安地刨着蹄子。他一手轻抚着马颈,安抚着它,另一只手端着一杯香槟,正与几位世交好友谈笑风生。

    不远处,殷灿言坐在遮阳伞下的藤编椅里,穿着一身同样飒爽的黑色骑装。但她没有参与任何社交,只是低着头,在自己的iPad上,飞快地记录着什么。

    「灿言。」梁景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笑意,「来都来了,不挑一匹马试试?」

    殷灿言抬起头,墨镜遮住了她大半张脸。

    「抱歉,梁总。」她说,「我对这种无法被精确量化的非结构性风险资产,不太感兴趣。」

    梁景轩脸上的笑容,僵了半秒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一个清冷的声音,从不远处的马厩方向传来。

    「殷老师说得对。马的状态,确实是整个系统里,最大的随机变量。」

    众人循声望去。

    只见乔珩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,正站在马厩旁,与马场的主理人交谈着什么。阳光下,他看起来,与周围这些衣着考究的名流们格格不入,像一个误入派对的年轻学者。

    梁景轩的眉头,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。

    马场主理人似乎也看到了这边的骚动,他笑着对乔珩解释了几句,然后领着乔珩,朝梁景轩的方向走了过来。

    「梁总,介绍一下。」主理人热情地开口,「这位是航天八院『搜神计划』的首席科学家,乔珩乔博士。乔博士的团队,最近正租用我们马场的一块地,进行一项实验。」

    「实验?」梁景轩的眼神里,闪过一丝疑惑。

    「是的。」乔珩主动开口,他的目光,先是平静地扫过殷灿言,然后才转向梁景轩,语气礼貌而疏离,「我们正在为下一代深空探测器,测试一套超宽带高精度定位系统。」

    随即,他指了指远处赛道旁,几个不起眼的、如同路由器般的白色盒子。

    「我们需要一个开阔、且存在高速运动目标的复杂电磁环境,来测试系统在应对多径效应和非视距传输时的稳定性和定位精度。赛马在高速奔跑和越障时的姿态变化,是目前我们能找到的、最理想的动态干扰源样本。」

    梁景轩看着他,又看了看身边这个在听到那个声音后,身体有微不可察的一僵的女人。

    「乔博士……」他将手中的香槟杯,递给一旁的侍者,然后伸出手,从球童手中,接过了一副黑色的皮质手套,不紧不慢地戴上,「既然你连动态干扰源都能计算得这么清楚,那想必,你对控制一匹马这种简单的随机变量,一定很有信心了?」

    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这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学者身上。

    乔珩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了一眼梁景轩身边那匹肌肉贲张、跃跃欲试的弗里斯马,又看了一眼远处赛道旁那些正在安静工作的白色盒子。

    然后,他笑了。那是一种学者式的、带着一丝无奈和通透的笑。

    「梁总,您可能误解了。」他的声音很平静,「我的工作,不是去控制随机变量。」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殷灿言,仿佛这句话是说给她听的。

    「我的工作,是承认它的存在,了解它的模式,然后,绕开它。」

    他伸手指了指那些白色盒子。

    「我的定位系统,之所以需要这些动态干扰源,不是为了去预测下一秒马会往哪跑,而是为了确保无论马怎么跑,我们的探测器都能在千万公里外的深空中,精准地找到自己的坐标。」

    他收回手,最后看向梁景轩。

    「所以,回到您的问题——是的,我没有信心控制一匹马。因为在一个更宏大的坐标系里,试图去控制每一个随机变量,不仅傲慢,而且……毫无意义。」

    梁景轩脸上的笑容,像是被低温冻住的湖面,出现了一丝裂痕。但他没有让这丝裂痕扩大。

    他缓缓地、将那副已经戴好的黑色皮手套,又一根一根地脱了下来,递给身后的球童。

    「乔博士的逻辑,无懈可击。」他重新端起一杯香槟,恢复了优雅,「看来,控制随机变量这种粗活,还是得由我们这些不懂宏大坐标系的俗人来做。」

    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交锋已经结束时,殷灿言开口了。

    「乔博士。」她将iPad屏幕转向乔珩,上面是一张复杂的伤亡事故概率分布图,「我们最近正在做一个赛马意外风险的保险定价案例。如果能拿到你们系统捕捉到的、关于马匹在高速运动和越障时的完整姿态数据,将对我们的模型构建有极大的帮助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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