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气息未匀,发鬓微乱,袖口被巷角处残砖石划开了一道细痕。
刚准备踏入自己居住的房间,便见正房书房窗纸上映着一个挺拔执笔的身影,沉静得像从未离开过。
她回过神,正欲悄声回房,那窗内的身影却动了。
他的书房门开了,李棠春正站在门内的光影里,目光落在她略显狼狈的身上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的语气,听不出关切,亦听不出责问。
言幼微静立在院中清冷的月光下,与他隔着一道门槛,轻声回了句“嗯。”
“人呢?”
“分头走的,生死由命。”她无意赘述惊险过程。
李棠春沉默看着她划破的袖口处,侧身让开些许,“进来说。”
她踏进书房,闻到了书房内淡淡的药香与墨香。他的案上公文堆积,显然他没有虚度这数个时辰。
他递来几瓶上好的药,她有些错愕地抬头。
“你的命,尚有他用。”他没有看她,只是开口。
言幼微弯起嘴角,分不清是嘲是讽。
“不劳李大人费心。”
她没有接过药,见无其他吩咐,便出了书房。融入院中月色。
漕司衙门的签押房内,李棠春端坐于紫檀木大案后,回想着聂金来险被灭口之事。
“前番敲打,看来是未能入耳。”
他取过一份空白的札付,提笔蘸墨,一行行筋骨峭拔的行书随之落下,成文 《漕司再查苏州府漕粮仓储以肃纲纪事》。
他吩咐一旁的顾衣:“持此札付,再查胥江仓其他库。此番不为防潮,专为整肃纲纪。”
他继续道:“前次所察‘湿气过重,有违储粮之规’的仓廪,着为重点。查验其中是否仍混有石料等杂物,若有,悉数登记在案,但不予没收。涉事仓吏,严词训诫,记录姓名职级即可。”
顾衣心领神会。“属下明白,此番是 ‘以明查代暗访’,观其后续’。”
李棠春微微颔首,搁下笔,道:“既要窥其全貌,便不能只惊其一隅。让他知道,他的一举一动,已在案牍之上。”
李棠春签发的核查公文,亦如投下的试探鱼饵,很快引来了窥探的鱼虾。
比如,掌文书档案的录事参军,开始借着呈送公文之机,言语间已开始递上些微末却表露心迹的“投名状”;而昔日依附蒋汉的几名佐贰官,则神色惶惶,行事拖沓,目光闪烁间尽是不安。
可那位苏州通判其势犹在。漕司部分公务如陷泥淖,一些需通判副署的常规文书,被有意无意地积压;涉及钱粮调拨之事,亦无端平添了许多不必要的程序。
此阳奉阴违之策,不过是在向李棠春昭示:强龙不压地头蛇,若无他蒋汉的首肯,漕司衙门诸事难行。
李棠春对此心知肚明。他只每日按时点卯,如常处理公务,于下属的阳奉阴违只作未见。唯独在几处牵动全局的关节上,方以不容置喙之态,雷厉推行。他在等,等那位苏州通判先沉不住气。
另一边的言幼微,则以安济坊医女之名更加频繁地出入于各官员府邸诊治。她不止于探听关于蒋汉贪墨漕银的线索,而是将注意力更多地投向了那些与父亲失踪相关的蛛丝马迹上。
这一日,安济坊内。
药香袅袅的内室里,言幼微正为一位推官夫人针灸。不会一会儿,夫人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,喟叹一声:
”砚医师这手针灸之术,当真了得,这缠磨人的头风,立时便轻省了许多。”
言幼微手中动作未停,温婉回道:“夫人过誉了。您这症候,像是积劳兼受了湿气。”
她话一转,“说起来,前年苏州大修水道,那段时间潮湿尤甚,想来不少人都落了病根。”
推官夫人闻言,像是被勾起了谈兴,微微压低了声音:“可不是么!那时节,城里城外都是泥泞,扰攘不堪。我家老爷那会儿还只是个小吏,就听说……唉,提起这事,那位言知州,便是因着固执己见,非要去勘测一段早废了的旧河道,与蒋通判他们闹得很不愉快,后来……”
她忽然停住,似觉失言,忙用帕子掩了掩嘴角,转了话题:“都是陈年旧事了,不提也罢。”
言幼微脸色白了一瞬,随即恢复了那浅淡得体的笑,仿佛只是听着一段与己无关的闲话。
没过几日,言幼微又被请去了那仓场监督的家中。
这一次,言幼微是为监督年迈的母亲施针,缓解其风湿痹痛。
老人家絮絮叨叨,满是心疼:“姑娘,你不知,我那儿啊这几日愁得饭都吃不下,总见他唉声叹气,问他又不肯细说,只说是公务上的烦难。”
言幼微将温热的艾绒置于老人膝上穴位,柔声宽慰:“老人家宽心,许是近来漕务繁忙所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