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听见脚步声,回过头。目光在她沾了些许泥渍的裙摆和疲惫的脸上扫过。
“今日去了码头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言幼微将药箱放下,走到桌边,端起他为她备好的凉茶,一饮而尽。寒意入喉,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。
“看到了什么?”他转过身,正视着她。
“漕丁苦役,十之**已是民夫。‘放冻’旧制,名存实亡。运军空额严重,纤夫病亡亦不补充,工钱克扣,药石无着。漕船多运‘泥菩萨’及其他私货,致使官粮积压,河道壅塞。”
她声音清冷,缓缓道出了最关键的信息:“民夫之间,私传‘泥菩萨’之称。观其描述,沉重非常,优先于粮米。”
李棠春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有任何意外,仿佛她所言皆在他预料之中。她没注意到,他眼中亦悄然闪过欣赏。
当他听到“泥菩萨”三字时,反应同她一般,眉头微蹙。
“还有呢?”他问。
“管理混乱,怨声载道。此非一城一池之弊,乃体系之溃。”言幼微最后总结道。
李棠春缓缓踱至案前,在摊开的苏州舆图上轻轻点着,最终停下手中动作,目光定格在胥江与太湖交汇的广阔水域。
他终于开口“你所言不差。蒋汉不过一隅之蠹。真正的巨患,在于这掌控了整个两浙路漕运发派、征调之权的发运司。他们的手伸得太长了。”
言幼微瞬间明了,眼底寒意顿生。那可不就是她的那位仇人,两浙路发运司判官陈伸玉所在。
他才是盘踞在江南漕运网络上的那只最大、最贪婪的蜘蛛。
她看向他“所以,大人接下来,意欲何为?”
李棠春抬眸,目光如窗外暮色,幽深难测。
“疴疾已深,非猛药不能去。”他拿起笔,将舆图之上那处位置圈了起来,“明日,我便亲自去量一量,这河道被他们私改了几何,这水深之下,又藏着多少魍魉。”
他此去,已不仅仅是为了验证她盗来的河防图真假,更是带着对这片水域之下那庞大贪腐体系的宣战之意。
翌日,李棠春出现在了碧色山庄外的河道旁。
他的目标并非那奢华山庄,而是将目光落在了水岸。
岸边,几处新夯的土色与旁处迥异,岸边的一棵老柳树的根系裸露,断口尚新,显然是近期被大量走船冲刷所致。
李棠春俯身拾起一块被水流磨去棱角的“青矿”碎屑。
“修山庄是假,借清淤之名私扩水道、通行重载才是真。”他捻去指尖矿尘,眼神冷冽。
看来那位苏州通判,贪的从来不只是金银。他借这山庄,在为太湖深处那条见不得光的“货路”,开着更方便的门。
过了几日,终于迎来了休沐日,苏州城浸泡在端午节后的慵懒里,也让安济坊内一众人得以放松。
言幼微提着竹篮穿过废弃桑林,裙摆拂过沾露的草叶,来到了城郊一处偏僻山洞。静立溪边,溪水几近干涸,只剩一道湿痕。
这处荒郊山洞,名曰“松月听泉”,是独属她和陈沅、周饴三人的秘密地。
“松月生夜凉,风泉满清听。”言幼微满意地说到:“就叫‘松月听泉’。”
当时的三人为想名字头疼了好一会儿。听到言幼微的想法后,周饴满意地点点头,陈沅则满脸崇拜,一个劲夸赞:“砚青,你太有才了!你若是男子,我定以身相许。”
他们最初发现这个山洞时,无论内外都是一派荒废破旧的景象。洞口有藤蔓垂落,隔绝了外间的风雪与喧嚣;洞内则立着一尊挂着蛛丝的佛像,还有一个冰凉的石台和一张青石桌作伴。
如今,洞内已是另一番光景,他们每回都带着从府内偷偷顺来的绸缎面料和糕点美酒,在此品酒吟诗畅聊,极其惬意。
“砚青——”
陈沅人未至声先到,杏子黄的衫子像道明快的光。她提着食盒,对周饴兴奋说道:“福记的五色水团!还热着呢。”
所谓的五色水团,就是由糯米粉制成,表面染成五色,并塑造成人、兽、花、果等形状的团子。
周饴跟在她身后,手里提着米酒、桂花定胜糕和香糖果子。他照例先巡视了一圈四周,才进洞在青石旁坐下,却发现言幼微不在洞内。
二人围坐,烛火洒在满桌糕点和酒液上,陈沅正眼巴巴地看着。
陈沅没忍住伸出手:“桂花定胜糕!周饴你快闻闻,甜丝丝的,像把整个秋天都吃进肚子里了!”
周饴轻轻拍掉她的手:“人等齐了再动。砚青去取东西了。”
刚说完,言幼微便抱着一个小巧的陶罐走了进来。
“久等了。”
陈沅眼睛一亮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