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幼微笑盈盈地将陶罐放下:“前些时日制的茱萸酒,本想早与你们共饮,奈何一直不得闲。”
周饴为她和陈沅斟上一杯茶,了然道:“是了,那阵子漕司那边风波不断,你身在其中,难免受累。”
言幼微打开陶罐,清冽带着茱萸特殊辛香的酒气弥散开来。
陈沅迫不及待地递上自己的酒杯:“今日我可得好好尝尝能让砚青珍藏至今的手艺!光是闻着就觉得浑身都暖了。”说完,又夹起五色水团,满足地说:“前些时日的龙舟真热闹,就是后来仓廪走水怪吓人的。”
言幼微笑着回:“都过去了。今日休沐,只谈风月,不论其他。”
陈沅嚼着糕点,凑近言幼微,好奇问道:“坊里都在说你的婚事呢!那位李大人,待你还好吗?”
“父母之命罢了。”她拿过酒杯,为他们斟酒,橙红酒液注入陶碗,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陈沅还欲再问,周饴将芙蓉饼推到她面前:“食不言。”
“就你规矩多。”陈沅瞪他,转头说起坊间趣事:“你们可知,前街张医师前日看诊,把风寒诊成喜脉,被病家追着骂了半条街!”
言幼微浅啜茱萸酒,辛辣直透肺腑。她顺着话题问:“近日安济坊可还安宁?”
“安宁什么呀。”陈沅撇嘴,一口喝完杯里的茱萸酒。“张主事这两日脸色难看得很,听说他珍藏的一方端砚不见了,疑心是哪个学徒手脚不干净,正暗地里查呢。”
言幼微为她又倒了一杯,揶揄她:“慢些饮,这酒后劲足,小心醉了抱着药杵说胡话。”
周饴忽然开口,看向言幼微:“仓廪走水那日,我在附近送货。你上次说想找些旧木料做药柜,丙字仓后堆了些废弃船板,倒是合用。”
言幼微会意,感激回道:“有劳记着。过几日得空去看看。”
陈沅好奇:“你要打新药柜?我那还有些零碎绸布,可以给你做帘子。”
“不急。”言幼微给她添了块炙羊肉,“先顾着你的点心吧,福记的五色团子凉了就走味了。”
三人笑谈间,言幼微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漕运。陈沅心直口快:“最近码头上查验是严了不少,我听长辈说,有货船被扣了两日,说是要查什么私货。”
周饴也听闻了此事,偶尔补充几句码头见闻。言幼微沉默地听着,从零碎的叙述中拼凑出了信息:漕司近日确实在严查某些特定商号的货船,而这几家商号,似乎都与白年有些拐弯抹角的关系。
周饴见她们二人神色微赧,笑着转移话题:“说起来,这茱萸酒,《风土记》有载,‘俗尚九月九日,谓之重阳,茱萸到此日成熟,气烈色赤,折其房以插头,云辟恶气’。”他学着老学究的模样,“咱们今日饮此酒,也算是应了古礼,驱邪避恶了。”
“驱邪避恶好!”陈沅立刻举起酒杯,煞有介事地对着四周虚敬一圈,“愿这酒气,把那些盯着咱们安济坊药库的牛鬼蛇神,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算计人的坏东西,统统赶跑!”
日头渐高,林间蝉鸣聒噪起来。三人酒意均有些上涌,周饴开始收拾着桌面。
陈沅看着言幼微,笑的明媚:“今日小饮,感觉积攒了好多天的湿气都被赶跑了。砚青,以后咱们年年都酿,好不好?”
言幼微将剩余茱萸酒封好,灿然一笑,眸中冰雪消融:“好。”
收拾好后,几人出洞。言幼微提起竹篮,最后看了眼这方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小天地。
三人同乘一段便分别了,陈沅和周饴回了安济坊,言幼微回漕司别院。她在马车上,回望两人离去的方向,心绪难平。
这世道,谁不是戴着面具活着。纵然亲如挚友,也各有不可言说的秘密。
桑林外的苏州城,还等着她继续入戏。而这场戏里,每个人都是棋子,每个人也都是棋手。
接下来的几日,言幼微除了安济坊事务,还多了一项任务:替李棠春整理前一日批阅的公文副本,美其名曰让她“熟悉漕务,便于配合”。
这日清晨,她惯例去他的书房。她目光无意间扫过他书案一角,那里多了一本她从未见过的的泛黄旧档。
封皮上没有题名,但摊开的那一页,隐约可见“苏州水患纪要”、“言清舟”等字眼,旁边还有几行清峻的朱批小字,墨色尚新。
她仔细辨认后,确定了是李棠春的笔迹。
他怎么会突然调阅三年前的旧档?还偏偏是关于她父亲的?
言幼微小心地将档案放回了原位,心慌意乱地继续手上的整理动作,脑子却不受控制地猜测着。
傍晚,李棠春回府比平日早些。
他没有直接回书房,反而踱步到了言幼微常待的小药圃。夕阳的金辉勾勒着他挺拔的身影,绯袍玉带,清贵雍容。
此时,言幼微正蹲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