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言一出,如骤雨击破一池静水。
烛火映得她眉眼愈发沉静,也映得他眸色愈发深邃。他倾身,眸底烛火为之一摇。
“你说什么?”
他起身,颀长的身影在光下投出一道阴影,顷刻间将本就娇小的她全然笼罩。
他目光森寒:“你以为,凭借几分医术,一点把柄,便可要挟朝廷命官,将官牒婚书视作儿戏?你可知,单凭此言,本官便可治你死罪。”
话音落下,书房内杀机弥漫。
言幼微仰起头看向他,像引颈就戮的天鹅,只淡然回道:“民女不敢挟持大人,只是在陈述一个对彼此都更有利的选择。”
“有利?”李棠春嗤笑一声,毫不掩饰讥讽之意。
他忽然伸出手,指尖几乎要触到她咽喉皮肤,却又在分毫之上停住。
那悬而未决的触碰,比真实的掐握更令她心惊胆战。
“是。”她无视他的讥讽,目光却时刻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。
正当她欲再度开口,窗外那画舫歌女又唱了起来,飘来一句旖旎婉转的唱词:
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……”
在这不合时宜的昆腔中,他俯身逼近,她闻到了他身上那缕清冽的海棠香。
“继续说。若不能让本官满意……”
他的指尖终于落下,却轻得像一片羽毛,沿着她颈侧皮肤缓缓滑下。所过之处,激起她一阵战栗。
她在他这般狎昵的威胁下,眼角开始泛红,气声反问:“大人怕了?怕这桩交易背后,藏着你无法掌控的变数?”
她侧过头,唇几乎要擦过他的下颌,睫毛却止不住地轻颤了起来。
他收紧了停留在她锁骨处的手指,并非弄疼她,而是将她禁锢在原处。他重复道:“掌控?”
“在这间书房里,连你的呼吸,都在我一念之间。”
“大人不会。杀我,缠丝绕无人能解。留我,您得偿所愿,肃清漕弊。大人孤身南下,利弊权衡,比民女更懂。”
沉默蔓延。
他体内被她种下的毒,袖中那几页关键账纸,苏州漕运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,如数根丝线交织,最终不偏不倚,缚住了他的手腕。
她继续抛出筹码:“而若应下此盟,表面看似荒唐,却能为您披上一层最佳的伪装。一个有了‘家室’牵挂的官员,一个被‘情爱’绊住脚步的对手,在他们眼中,才会更真实、更可掌控,也更容易放松警惕。”
言幼微终于抛出了最核心的诱惑,一字一句砸在这寂静里:
“届时,借夫人之名,行查案之实,许多您不便亲自去的地方,许多您不便亲自询问的人,都由民女代劳。这不比大人您孤身犯险,与整个苏州官场为敌,更有利吗?”
他问道:“你想要什么?”
言幼微眼中泛起一层水光,声音里是难以磨灭的执拗:“民女漂泊至今,并非无根之木。三年前,苏州水患,我与家母于逃难途中失散。至今生死不明。”
她从不将信任寄托于一个尚未可知的京官,只是将时间点模糊地对应上父亲出事的那场水患。
“大人位高权重,耳目通达,远非民女所能及。‘李夫人’这个身份,便是我行走于光天化日之下,最好的掩护。”
“哦?”他尾音微扬,道:“仅是寻亲?”
“仅是寻亲。民女可以立誓,绝不做危及大人仕途、有损大人声名之事。今你我殊途同归,各取所需,唯求大人官袍一隅暂作庇荫。此事之后,一别两宽,各不相欠。”
李棠春凝视她良久。
他出身的世家大族,亲情淡薄。眼前女子的这种纯粹执念,反而令他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理解。
她的眼中清晰地映着一点烛火,宛若风中将熄却不愿熄的烬火。
雨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,书房内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,和窗外雨打芭蕉声。
他背过身去,面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不再看她。言幼微亦不再言语,给他权衡的时间。
良久,久到烛火都快要燃尽,他才缓慢转过身,脸上只剩下冰冷的权衡。
“三个月。”他不再迂回,“三个月内,若你不能助我打开局面……”
“盟约自动作废,民女任凭大人处置。”言幼微立即接口。
“记住你今日之言。”
他踱至窗前,月华将其绯色官袍染上一层冷辉。
“三日后,会有一支泉州商队抵苏。其中几位老仆,将会泪眼婆娑地道出他们主家多年在苦寻一位表小姐,幼时因随商旅迁徙与家人失散,与漕司副使李棠春早有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。”
他侧首,目光如刃,剖开夜色。
“你,便是她。”
泉州,正是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