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。”她应下。
李棠春的目光在她清艳带刺的面庞停留。烛光映照下,言幼微宛如一株月下海棠,看似纤柔易折,可内里却韧性十足。
片刻后,他端起茶杯,眉眼在茶烟中略显柔和,突然问道:
“砚青。此名甚雅,不知出自何人之手?”
“此名为我老师所取。他望我沉静如砚,素心似青,也愿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。”
“如此。”李棠春点点头,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她腰间——系的一枚玉料极好做工精巧的海棠玉佩正泛着光。
他放下茶杯,说道:“若他日你有二心,或敢在解药上再做手脚,本官会让你知道,什么叫生不如死。”
“成交。”
言幼微暗自松了口气。自此,自己便与李棠春踏上了同一条船。虽只是数月之期的权宜之计,但这段因果既已结下,便再难轻易割舍。
李棠春走回案后,官袍带起微风,“你做好准备,搬入别院。至于如何应对白年等人的关切,你自己斟酌。聪明人该知道,何时该藏拙,何时该亮刃。”
“民女谨记。”
三日后,泉州商队如期抵苏。
一场精心筹备的“表亲相认”,在安济坊门前潸然上演,引来无数路人驻足唏嘘。不过半日工夫,这桩佳话便如春风野火,从市井茶肆烧到了官家后院。
城内最大的一家茶楼里,说书先生醒木一落,惊起满堂茶烟。
那先生不慌不忙,呷了口茶,笑着说道:“列位看官,今日咱不表那远年典故,单说一桩眼下新鲜事——漕司李副使,与那泉州来的表亲小姐!”
他将相认场面说得百转千回,感人肺腑,着重渲染着那小姐的温婉得体与李大人的重情重义。
“诸位试想,偌大个苏州城,多少名门闺秀,怎偏就认了这门泉州远亲?”他话音一顿,折扇轻摇,缓缓道:
“这其中的奥妙啊,恰似那戏文里的无暇白玉,偏偏落在风波亭前!”
堂下茶客听得入神,纷纷点头称是。有婆姨抹着眼角,感叹天公作美;有汉子议论着李大人有情有义,不忘贫贱亲戚。虽也有人揣测官家结亲是否另有深意,但终究被这“佳话”的主流声浪盖了过去。
说书人含笑听着四下议论,惊堂木再起:
“正所谓:苏州烟水最繁华,忽报春风到泉家。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!”
于是,这段佳话随着茶客们的脚步,不出两日传遍了苏州城的大街小巷。
无人知晓,这桩突如其来的姻缘背后,是剧毒与证据的交织,是复仇与权谋的碰撞,欲意将这苏州的水搅得更浑。
消息传到白年耳中时,他正在与苏州通判蒋汉对弈。
“哦?”蒋汉执棋的手顿了顿,“李棠春的未婚妻?查过底细了?”
“查过了。”白年落下一子,“确是泉州丝绸商颜家的远亲,自幼寄养在外。她家与李家早年确有往来,这婚约倒也不是空穴来风。”
“既如此,不妨静观其变。”蒋汉拈起一枚黑棋。
“是真是假,一试便知。”
与此同时,作为上演认亲戏码的当事地——安济坊,其内反应犹为热烈:
前厅候诊的病人交头接耳,后院煎药的仆役窃窃私语。几个等着抓药的婆子挤在廊下,朝诊室方向努嘴:
“听说了吗?砚医师……竟是李大人未过门的夫人!”
“哪个李大人?”
“还有哪个!新来的漕司副使李棠春李大人!”
“哎哟,这可真是飞上枝头了!”
......
药柜前,陈沅正抓着秤杆的手一抖,黄芪撒了满台。
她圆眼里溢满了震惊,一把抓住传话的小药童:“你胡说什么?”
“千真万确!”小药童急赤白脸,“衙门口都传遍了!泉州来的老仆,婚书都有呢!”
角落里,周饴默默收起研磨到一半的药材。他比陈沅想得更深,他见识过言幼微那身行医的本领,一个流落民间的商贾之女,怎会有这等见识?
“周饴,”陈沅凑过来,悄悄问:“你信吗?砚青她……”
周饴沉默片刻,将药碾归位:“她说是,那便是。”
话虽如此,他眼底的疑虑却未散。
“可是……”陈沅还要再说,却被一声轻咳打断。
安济坊主张主事负手立在坊门口,面沉如水。
这位在官办药坊经营二十年的老吏,最懂察言观色,也最忌卷入是非。
“都聚在这里做什么?”他声音不高,却让窃窃私语瞬间平息,“该抓药的抓药,该看诊的看诊。”
众人顿作鸟兽散。
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