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太医局奉旨设立的惠民医馆,专为贫病者施医赠药。青石板路上露气未散,医者们已在药库清点药材。若有霉变之品,需一一检出销毁,录册备查。
言幼微正专注地将晒干的艾叶分装入袋,直到一小片干艾叶被她无意识捏碎了,才泄露出她心底并非全然的平静。
从别院归来,李棠春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眼眸,总在她专注时悄然浮现。她忍不住反复揣摩着他那夜掂量金锭时的神情。
“砚青姐姐,”小医徒捧着账册跑来,“这批艾叶品相真好,比官药局的还强些。”
言幼微接过开始核对着数量,指尖在“艾叶,三十斤”处轻轻一点,声音温和:“都是乡民们按古法晾晒的,药性保留得完整。”
窗外,几个老病号已在廊下等候。
“砚医师,我家夫人旧疾又犯了,夜里总不安枕,请您过府瞧瞧。”一名穿着体面的管事悄步进来,递上一张名帖并一小锭银子。
她接过名帖,是城中粮商钱才的夫人。她将银子推回,说道:“诊金按例即可。夫人之疾是心火所致,可知是何故?”
管事连连点头,愁眉不展:“医师明鉴!家里几条船的货都在码头搁着,新来的李大人查得严,耽搁一天便是流水般的银子,老爷夫人哪能不急?”
她抓药的手未停,随口问道:“听闻这位李大人,铁面无私?”
“表面是瞧不出,可下手狠着呢!”管事凑近些,神色微妙,声音压得更低,道:“我还听说,李大人昨日亲自到码头去查漕丁的公食银!娘的,头一回见这么大的官问这等小事!”
她包好最后一包药,递给管事,嘱咐了几句饮食忌口。
待她回过神,周饴已在一旁帮忙分拣艾草,抬头递来一个担忧的眼神。
“你脸色不太好,昨夜没休息好?”他关心道。
“无妨,看了会儿医书。”言幼微应得淡然。
周饴是言幼微在这苏州为数不多的好友,性子细致沉稳,在坊内负责账目和档案居多。另一位和她亲近的,便是陈沅。
话刚落,陈沅脚步轻快地走到他们二人跟前,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小油纸包“快尝尝,新鲜的碧涧豆儿糕!我排了好久的队呢!”
陈沅的活泼,与这满坊的沉疴药气格格不入,像一缕明亮的光照进了言幼微在苏州的生活。
言幼微接过糕点,道了谢。
“听说城里来了位大官,”陈沅因嚼着糕点,声音有些含糊不清,“是漕司的转运副使,姓李,年轻着呢,听闻还未娶妻生子,城里都在传是位‘玉面清官’。”
言幼微闻言,淡淡道:“官场上的事,我们哪里懂得。只盼着不要波及百姓才好。”
周饴点头附和:“确实。漕运之事牵涉甚广,但愿这位李大人是真想做事,而非……”
他话未说尽,但意思明白——怕又是一场新官烧火或隐蔽的官官相护。
三人分完了糕点,便各自去忙碌了。
下午,言幼微借安济坊采买之名,“偶然”向漕司一名书吏提及,白年的心腹近日采买的一批“上等徽墨”,入库记录与实物似有出入。
消息如石投水。
三日后,李棠春于漕司例会上,轻描淡写过问了笔墨支用细则。不出半日,白年心腹手下两名司库因“账目不清”被暂羁。动静不大,却精准地敲断了白年一条触须。
手段老辣,不留痕迹。
言幼微在安济坊听闻消息时,正垂眸捣药,唇角悄然一牵。
看来这位李大人,或许可为盟友,亦是对手。
于是隔日,言幼微一早便提着药箱来到漕司别院,名义上是为李棠春请平安脉。
李棠春已坐在外间桌旁,正翻阅着几卷漕运旧档。他换了身白色常服,脸色比初见那日好些,但仍有些苍白。
“民女砚青,特来为大人请脉。”
他自书卷中抬眸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,淡淡应了声:“有劳。”
言幼微垂眸,三指搭上他的腕脉,探到了“缠丝绕”影响气血运行的脉象。但同时,一股温和的药力正在与之抗衡,想必是他自己服用的解毒药物。
这位副使,果然警觉且有所准备。
“大人近日劳顿,又偶感湿邪,脉象略浮,肝气稍有郁结。”她收回手,继续说道:“民女开一剂疏肝理气、化湿和中的方子,调理几日便好。”
李棠春收回手,整理着袖口,状似随意:“哦?只是湿邪郁结?本官那日归程中,便觉腹中隐隐不适,还以为是饮了冷酒之故。”
她取出笔墨,开始写方子:“大人初至江南,水土不服亦是常事。方中已兼顾调和脾胃。”
他看着她专注书写的侧脸,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