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幼微正拈着一根银针,针尖掠过幽蓝的焰尾。此物淬毒,稍偏一寸则噬主。
三年了,昔日苏州知州府的娇女已脱胎换骨,眉眼间的稚气被一种近乎冷漠的沉静取代。右眼尾一点朱砂泪痣,似雪地落血,凄艳惊心。
“青儿。”苍老的声音自身后响起。
她手腕一翻,毒针已被无声无息地纳入袖中一枚特制的蛇皮针囊里,与肌肤隔绝开来。
随即转身,恭敬垂首:“老师。”
在此间颐养天年的前太医院首周望卿,缓步上前。他眸清似镜,那目光里没有审判,只有悲悯的懂得。
“漕司的人事变动,邸报已发。”
周望卿将一份抄录的文书递给她,道:“新任副使,李棠春,不日将南下苏州,整顿漕务。”
她接过文书。这个名字下,寥寥数语勾勒出其出身、年岁、官声,可有一行却刺眼——座师,户部侍郎王衍。
王衍。
当年力主借“花石纲”之名,开辟毁田航道。其门下干将陈伸玉,如今的两浙路发运司判官,是构陷父亲言清舟致其屈死狱中的元凶之首。
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,如同引而不发的弓弦,耐心等待着那一个松手的瞬间。三年蛰伏,苦修医毒,等的就是一个复仇昭雪的机会。如今,这契机竟以仇人门生南下的方式,送到了眼前。
“学生,想回苏州。”
周望卿凝视她片刻,眼中情绪几转,是洞悉,是隐忧,最终只化作一缕几乎听不见的叹息。
“你既已决意,便去吧。‘砚青’的身份已安排妥当,安济坊那边,自有故旧接应。”
他凝视她右眼尾的朱砂泪痣片刻,转身踱至门前,并未回头,只传来一句关切的嘱咐:
“苏州非比东京,陈伸玉经营数年,此行如履薄冰。你身中‘朱颜改’,不可妄动心神。”
她敛衽行礼,“学生明白。血海深仇,不敢或忘。”
两月后,苏州。
春雨淅沥,慈幼局残破的瓦檐承不住这绵密,雨水顺着缺口淌下,凿出水洼。这废弃的院落隐在保恩寺阴影里,连更夫都绕道而行。
便殿内,唯有送子观音像前的香案干净如新。
言幼微坐在香案前,轻轻拿着一方紫檀木镇纸在烛光旁翻转,思绪却百转千回。
那方镇纸虽色泽沉黯,但却难掩其本身价值。镇纸一角,有一道清晰的如被利器划过的旧痕。
这是她耗费重金,从一个与漕帮械斗有关的掮客手中购得。
触手瞬间,一阵心悸骤然袭来——
这镇纸上残留的、属于原主临死前的惊惧与不甘,涌入了她识海。那人呓语着:
“言…言知州…未死…湖底…”
这缕来自亡者的执念,与她体内的“朱颜改”之毒共鸣,昼夜灼烧着她。
父亲或尚在人间,只是身陷囹圄。
她蛰伏东京那几年,试药染了奇毒,眼尾浅褐痣浸作一点朱砂。自此指尖接触遗物,便能窥见亡者前尘残念。入苏两月来,她白日行医,夜间便在这偏殿专为那些游离于灰色地带中毒的胥吏人士诊治,汇聚着漕运上四面八方的消息。
而今,李棠春的官船已近在咫尺。
她轻轻放下镇纸,从药柜隐秘的夹层中,取出一枚极不起眼的碧色药丸。
缠丝绕。
这是她根据流入黑市的残缺配方反推改良而成的独门之物。此毒并非入口即毙的剧毒,遇热则化,入水无痕,寻常银针探不出,但需与酒水同饮方能缓缓催发,症状与心悸、劳累过度相似。
而解药,唯她一人所有。
她要以此毒,挟持那位新任漕司副使,逼他成为她手中最锋利的刃。
窗外,夜雨未停。
她吹熄了灯。这盘棋局,该她落子了。
接风宴设在漕司判官白年的别院水榭。
言幼微端着漆盘从容步入花厅。席间的白年正朗声笑着,对主座上的男子道:“李大人年少有为,此番南下,漕运新政还要仰仗您多指点。”
她的目光顺势落去。
他便是新任漕司副使李棠春,年纪不过二十五,一身深紫常服,在这满堂朱紫中亦不显逊色。
圣上恩宠,特赐“借紫”,可见圣眷正隆。
他凤眼微挑,眉眼带着久居人上的疏淡,此刻正应对着白年的奉承,不语自威。
待他饮下三杯酒后,她走近,将茶盏轻放在李棠春手边。白瓷盏中,汤色碧清,是上好的明前龙井。
就在她欲抽身时,他恰好抬手整理袖口,她的指尖与他的手背一触即分。他停顿一瞬,目光掠过她低垂的眉眼,倏然定在她右眼尾。
那一点红,似白瓷溅血。
她抬眸,迎上他的视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