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即,他的目光落在她笔下的纸笺上。字迹清秀,笔触间却带着一股不容折损的韧劲。
“砚医师在安济坊多久了?”他忽然问。
“回大人,两月有余。”
他语气随意,“那这两月,可曾听闻苏州漕运、盐务这几大‘行当’?”
她笔下一顿,随即快速写下最后一味药:“民女身份低微,只管行医问药,不敢妄议其他。”
墨迹未干的药方呈了上来,她嘱咐道:“大人按此方抓药即可。若无事,民女告退。”
她行礼,提起药箱转身离去,没有丝毫犹豫。
李棠春扫过药方,眸色深沉。他轻轻咳了起来,体内那丝滞闷感如影随形。
接下来的几日,李棠春依着言幼微的方子服药,身体的些许不适有所缓解。他按部就班地接手漕司事务,查阅账册,接见属官,对白年等人亦是客气有余,亲近不足,让人摸不清他的真实意图。
白年几次设宴,李棠春或推脱,或浅尝辄止,不再轻易碰席间的饮食。
这日午后,李棠春正在驿馆书房核对一批漕粮损耗的账目,窗外传来阵阵丝竹声,是隔壁园子有人在唱评弹,吴侬软语,婉转悠扬,唱的是《白蛇传》里“断桥”一折。
“……相逢不易别亦难,无限情思绕心间……”
他合上账册,走到窗边。这苏州城就如这评弹唱词,表面柔情蜜意,内里却藏着风波诡谲。这漕运账目做的再周全,也难逃他于钱粮河道中磨砺出的眼力。
亲随顾衣在门外低声禀报:“大人,白判官派人来请,说是今晚在画舫设宴,为您引见几位本地贤达,还有一些漕运上的老人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他应了一声,“去回话,说本官准时赴约。”
是夜,胥江河上流光溢彩,丝竹管弦之声随着水波飘荡。
最大的那艘画舫里灯火通明,映得周遭河水都泛着金红。席间,白年做东,李棠春居主位,席间除了几位本地乡绅,还有两名掌管漕粮仓储多年的老吏。
酒过三巡,席间两名老吏便开始大倒苦水,言及漕运损耗实属难免,历年惯例如何,若严格按新章程,恐激起民变云云。
言语间,软硬兼施。
李棠春指间闲闲搭着酒杯,静听不语,视线偶尔落向舫外漆黑的河面。只在无人留意时,他搭在膝上的左手会极轻地按过腹部,随即松开,快得像是错觉。
阴影里,一道目光正透过珠帘冷冷窥视。
就是现在。
她对着身后一个端着果盘的侍女极轻地点了下头。那侍女是她此前救下并安插在白府的眼线,唤做筝儿,行事稳妥不惹眼。早一日筝儿便为她递来消息:白年欲设宴“说服”这位大人。只要李棠春点头,漕运的规矩,便一切照旧。
筝儿立刻会意,低头快步走向主位。她借着为李棠春斟酒时,用宽大的袖摆做遮掩,侧身将一枚用特殊蜡封好的蜡丸,迅速塞入他虚握的手心中,低若蚊蚋:
“砚医师嘱交大人。”筝儿低语,旋即退开。
李棠春面色丝毫未变,只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袖中。不多时,他借口更衣,离席走向画舫尾部无人之处。
他捏碎蜡丸,取出里面卷得极紧的纸条。借着舫外透来的微弱灯火,一行清秀的字显现:
“白之根基,在胥江三仓。账册半本,可窥一斑。解药需以诚意换。”
他抬眼,望向画舫内依旧喧闹的灯火,随后捻碎纸条,撒入河中,看着碎屑被夜河吞没。整理了一下衣袍后,李棠春一脸平静的重回了席间,与白年继续推杯换盏。
言幼微在阴影处看得分明。饵,已送入鱼口。
她不再停留,身影没入岸边的夜色。雨后的空气有些清凉,她却感到一丝久违的躁动。
翌日,雨歇,天色仍阴。李棠春一早便出现在了漕司衙门。
他细细翻看着胥江三仓近三年的出入账册。表面数字看似做得四平八稳,但若结合那纸条上的提示,几处看似合理的“折耗”、“水损”,便显得格外扎眼。
顾衣入内禀报:“大人,已查实。医女砚青,户籍泉州,约两月前孤身至苏,凭一手精绝医术考入安济坊。此前行踪...似被人刻意抹去,查无可查。”
他看向干净的桌面,讽刺道:“有些事,就像这案上的尘,扫得太过用力,痕迹反倒更新了。”
顾衣继续禀报:“还有,白判官那边似有察觉,我们的人发现,安济坊附近多了几个生面孔。”
他将账目平稳地放回案上,平稳得不像是身处漩涡,一举一动皆在他人眼中的人。与来历不明的她接触,风险不言而喻。
与此同时,安济坊后院内。
言幼微正将晒干的草药收入药柜,瞥了眼门口几道陌生的视线。
她心下冷笑,这眼线,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