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好像在看一场陌生的电影,知道结局,却对过程一无所知,陌生地看下去,主角回过头来,赫然是自己的脸。
还有另一个人。
“当时他挡在门口,谁也不让进,我们推他,他就一把拿起长颈酒瓶,握着瓶口往墙上墙啪一下敲碎。”
高立仍然对那一幕记忆犹新。酒店房间门口,一个白净的青年,背朝门,挡得严严实实。他身上穿着再简单不过的衣服,面孔俊美,却有着分外倔强的目光,像一只做好攻击准备的小兽,凶狠地咬着牙。
“他用全是玻璃尖的那头对着我们,喊我们滚,眼神凶得像要杀人一样,我们谁也不敢上去,”高立道,“你是不知道他那股狠劲儿,明明白白净净的,真是人不可貌相。”
叶追听着,想象着。即使他无法完全相信高立的叙述,迟乐心绷紧脸、紧咬牙关的样子,还是浮现在他的脑海。是迟乐心吗?是那个一向温声细语,笑起来也轻轻的迟乐心吗?叶追有些恍惚。
可如果不是他,还能有谁呢?
那天,迟乐心竟然来了。
可他为什么说自己没来。
“还好他来了,不然,”高立晃晃脑袋,“嗨,说这个干嘛,好在都过去了。”
“你们录了像,是吗?”叶追仍在出神,声音有些飘忽的。
“那些东西我们谁也没留哈,都交给你爸妈了,”高立有些惊讶,怕叶追在报复似的,又强调,“真的全给了,一点没藏着。”
叶追猛然起身,撞得桌子发出声响,但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一般,拿起车钥匙,径直向咖啡店外走去。
高立一头雾水,咕哝:“怎么了这是。”红包仍放在桌上,他看了一眼,没收起来。
叶追开车回家,在路上因超速被拦了两次。高速上所有车都向前疾驰,如同前方是世界的终点,释放着巨大的引力。真相是坠在尽头的磁石。叶追的心脏狂跳,好像即将被牵引着破出胸膛。
他来到叶父叶母的住处,车开得太快,闲着刹不住,一个猛子碾进了花园,花束植株接连断掉,卷进轮下。
叶追松开安全带,下车。
密码没变,什么都没变,一路畅通无阻。
他们夫妻在叶追最需要安稳的时候,让他跟着他们流浪。在他想要一个人、也只想一个人面对世界的时候,恨不得永远将叶追留在家里。
叶追很久没有回到这里。
上次回家,他撞见母亲抱着一个学步的小孩。原来父母早已各自有了新的家庭,新的孩子。但他们没有分开,法律上,他们仍旧还是夫妻。甚至可以说,他们关系仍然不错。
叶追用了一天时间观察父母,看他们如何陪伴自己新的孩子。
看到最后,他只觉得讽刺。
叶母说:“小追,你太冷漠了,我们很孤单。”
叶父说:“这个世界是很复杂的,你要接受多种多样的关系。”
爷爷和叔叔则保持着沉默。
爱情是叶父叶母享受叛逆的工具,他们想做一对永恒的、不用负责的少年少女。
而他叶追,也只是一个工具。颠倒亲子关系,从而让一个孩子认可他们的私奔爱情,然后承担鼓励他们、听从他们的义务。让叶追从小像一个大人一样长大,肩负他们抛弃的责任。
他只是一个成果,一个证据,一个配角。他的小半生都在被流放,一转头,家却已经成了别人的港湾。
家里空无一人。
叶家夫妻不喜欢私人空间被侵占,保姆三天两头就要更换,久而久之,干脆不再雇人。
家里还算干净,但物品摆放狼藉,沙发上全是衣物。他们都不是擅长整理的人,生活没有条理,除了出门那一刻是光鲜的,在家的时间习惯随意,隔一段时间便叫人上门来打理。
叶追掏出手机,想打电话给他们,发现书房门开着。他走过去,推开门。
也许是预感,也许是出于对父母的了解。他开始在书架上寻找开关。在他的记忆里,这间书房有一个保险箱。
很快就找到了。
拿下一本空壳书,墙里露出空间,叶追按动,书柜从中间打开分开,一个通体漆黑的保险箱被滑轨推送出来。
叶追输入叶父叶母的生日,密码正确。
门向外缓缓弹开,深红色的丝绒空间里,放着一沓证件,几块金条,一些叶母的珠宝。
叶追拿出放在最上面的一张薄纸,一看,是新生儿的出生证明。不是他的。他只扫了一眼,重新放回去。
保险箱里没有和他有关的东西。他把钱将东西都一一检查,高立口中的录像带仍然没有出现。
叶追将保险箱推回暗格。
他坐进椅子,思考着。
也许当初叶父叶母销毁了录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