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一垂首掀起眼皮,正巧见那家仆低眉顺目地立于虚掩着的隔扇门前,里面少说也坐着七八位浪荡子,听动静不像世家精心教养过的品性,左一心中泛起了嘀咕。
据他所知,楚泊缘虽在家中备受祖辈宠爱,可也是被那位以博学严苛著称的阴夫人仔细管教着长大的,能来此地同一群纨绔花天酒地,这其中必有古怪。
许是里间人被扰了兴致,那家仆被一声“砰”的响动惊了一下,瓷器碎裂声响起,门口溅出一块孤零零的碎片,好巧不巧,落在了左一脚边。
长廊鸦雀无声,谁都不愿先开口。
“凌月坊好大的架子啊。”少年清朗的音此刻浸上酒气,半醉不醉,连责备的话都掺了几分绵软,“不知琳琅姑娘是哪一位?”
声音迫近,左一只得瞧见一双绯色锦靴,由于主人脚步虚浮,那家仆很快上前递了一条胳膊过去。
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自然而然地握了上去,还带出了几滴血,应是被方才的碎瓷片划伤了。
琳琅一张浅笑逢迎的脸上瞧不出任何别样的情绪,抱着琵琶的手柔柔划过颊边碎发,风流多情却又不那么浮夸。看得出,是细细琢磨过这帮世家公子喜好的。
“奴家琳琅,见过楚小公子。”
楚泊缘看着对方覆了层薄纱的清颜,眸中讥讽尽显无遗,“既是来弹曲儿的,做什么如此忸怩,还不滚进来。”
温雅公子转瞬染上怒容,撂下话便又踉跄着回了内室,独留琳琅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。
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。
“姐姐还是快些行动,以免惹恼了贵人。”左一小声提醒道。
琳琅斜了他一眼,没多说什么,稳着步子朝内走去。
“楚兄,老太师近日莫不是心情不好?怎的隔三差五不是数落便是家法,你上头几位兄长怕是都没你如今这待遇吧。”
一位口眼端正,唇红齿白的小郎君状似不平地调侃了一句,引得满室哗笑。
楚泊缘脸色阴沉,他与这帮纨绔关系不远不近,平日里,那些人胆子再大也不敢将话说到老太师头上,不想今日多吃了几杯酒,竟也开始口无遮拦起来了。
“是吗?”楚泊缘看了过去。
一句说不上多重的质问猛地由这位声名在外的跋扈公子口中问出,竟让常年刀尖舔血的左一都嗅出了一丝危险,他不禁暗窥了榻上人一眼。
“这待遇你既这般惦记着,那便让粱檎去宋府走一趟,看看你老子知道你做的那些事,能不能打断你的狗腿。”
听完这话,在场众人也觉出不对来,笑意僵在面上,尤其是方才胡言的那位宋小郎君,忙赔笑着凑到楚泊缘眼前,“楚兄莫怪,今儿个热闹,大家都多喝了几杯,不成想竟昏了头,绝无意冒犯老太师,楚兄大人有大量,千万别跟我这蠢东西一般见识。”
楚泊缘未曾理他,偏过头,目光绕到他身后,左一一双骨节分明的素手紧贴着怀中七弦琴的一侧,袖口堪堪遮住小臂,露出一截柔软的腕。
“不知摆弄起来是何滋味。”楚泊缘小声呢喃着,半阖的双目转向身侧的家仆,“就这两个吧。”
家仆会意,伸手指了指琳琅和左一,“公子不喜人多聒噪,你二人留下,其余领了银子该回哪儿回哪儿去。”
在场众人原想着留几个楚泊缘挑剩下的在自己身边伺候,结果舞姬都被散了出去,心中一时烦闷,但也都是敢怒不敢言。
舞姬们也都面面相觑,同样不敢违抗楚泊缘的意思。
琳琅感觉到身后姐妹一个个离开,只留下一个来历不明的左一,袖中十指狠狠攒了攒。
家仆又看了眼左一,趾高气昂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左一上前了一小步,低声道:“奴家心儿,见过公子。”
“好名字。”楚泊缘轻压了压下颌,那样子瞧着像是满意,但左一却并不认为他是这么好相与的人。
一旁干站着的琳琅十分有眼色,很快给他让出位置。
内室琴音响起,渐渐散去了方才那点不愉快,纨绔子弟们又回到了先前松弛轻挑的状态,唯有楚泊缘灼灼的视线一直黏在左一身上。
原本凭左一的眼力是能瞧出几分楚泊缘的反常,但眼下他必须装出一副心无旁骛的样子。
昨日卯时,左一收到相国府私信,称金都出现多名男童神秘失踪的诡异事件,圣上大怒,本欲交大理寺彻查此案,但因着江翯从中使了些手段,这难缠的差事便落在了左一头上,而眼前的楚泊缘,便是他查到的关键线索。
过往普通百姓的失踪大都伴随着买卖交易,左一凭借多年的查案经验推断此次亦不例外,而金都最喜买卖男童之地莫过于那家名为玉华楼的象姑馆了,楚泊缘正是玉华楼近期的常客,并与左一一直盯着的那个人牙子有着密切往来,很难不让人怀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