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忽然起身,玄色王袍在烛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:“所以臣确实不解风情。每每见到西域舞姿,想到的不是活色生香,而是那些倒在黄沙里的英魂。”
徐之洲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。萧朔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,方才的闲适姿态消失无踪。
“皇叔何必扫兴......”萧朔不耐,试图打断。
萧俪却已转身面向群臣,声音陡然转厉:“至于丞相所说的‘朽木顽石’——不知指的是阵亡的八千将士,还是指至今仍在边关枕戈待旦的儿郎?”
这句话像一记重锤,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几位武将已经红了眼眶,文官中也响起窃窃私语。
徐之洲急忙躬身:“老臣绝无此意......”
“丞相自然无心。”萧俪截断他的话,目光如刀,“但边关将士若听闻朝廷重臣将浴血换来的和平,轻描淡写说成‘不解风情’,该作何想?”
他重新落座,端起那杯尚未饮尽的酒:“这杯酒,臣想敬给那些埋骨黄沙的英灵。至于歌舞......”他微微一顿,“陛下若是喜欢,尽可欣赏。只是莫要忘了,这太平盛世的代价。”
舞姬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,方才曼妙的舞姿此刻显得格外突兀。萧朔脸色铁青,徐之洲更是冷汗涔涔。
一场精心准备的进献,就这样在萧俪三言两语间,化作了一场对忘本之人的无声审判。
殿内的丝竹声早已停歇,唯有北风吹过殿角的呜咽,像是在为那些逝去的亡魂低泣。
宴席散去,御书房内。
宫人尽数屏退,只余龙涎香在鎏金兽炉中静静焚烧。萧朔已换下宴饮的礼服,着一身玄色常服,斜倚在软榻上,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紫檀小几。
“丞相此番力谏,非要朕将陈执派往前线监军,究竟所为何来?”他的声音里还带着三分酒意,目光却透过氤氲的香雾,落在垂手侍立的徐之洲身上。
徐之洲躬身向前半步,脸上仍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恭谨笑容:“陛下圣明。陈执虽年轻,却是难得的干才。边关将士久在摄政王麾下,难免……只知军令,不闻圣旨。派个陛下信得过的人去,也好叫将士们明白,谁才是这江山真正的主人。”
他话说得含蓄,字字却都敲在要害处。萧朔敲击桌面的手指倏地停住,眼底闪过一丝阴霾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他拖长了语调,目光锐利如刀,“皇叔在军中威望太高?可据朕所知陈执此人对用兵之术可是一窍不通啊。”
“老臣不敢妄议摄政王。”徐之洲深深一揖,语气愈发恳切,“只是兵权一事,关乎社稷根本。陛下亲政已久,也该让天下人看清楚,这兵权究竟该掌在谁的手中。”
他稍作停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况且陈执此去,一则可观边关虚实,二则可察军心所向。若摄政王果真忠心不二,自是朝廷之福;若有不臣之心……”
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尽,但萧朔已经懂了。年轻的皇帝缓缓坐直身子,唇边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。
“丞相果然深谋远虑。”他伸手取过案上镇纸,在掌心慢慢摩挲,“那就依卿所奏。传朕旨意,擢陈执为北境监军,即日赴任。”
“陛下圣明!”徐之洲深深拜下,垂下的眼帘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。
窗外月色正明,将御书房内的暗流涌动都照得清清楚楚。萧朔望着丞相退出的身影,手中的镇纸越握越紧。
他扶着额低笑,肩头微微发颤,笑声从喉间逸出,“皇叔啊皇叔,但愿你不要让朕……失望……哈哈。”
摄政王府
“王爷!”一名亲卫匆匆而来,呈上一封密信,“北境急报。”
萧俪拆信阅览,面色骤沉。信上言明鞑靼异动频繁,各部族正在集结,而朝廷拨付的军饷竟被丞相以“国库空虚”为由截留大半。更令人心惊的是,丞相门生户部陈尚书被任命为监军,此人名为陈执,不通军事,却善于钻营,不日即将前往边关。
萧俪将信纸攥紧,指节泛白。他想起白日里萧朔醉生梦死的模样,想起徐之洲那意味深长的笑,想起北境将士们饱经风霜的脸庞。那些与他同生共死的将士,如今却要因为朝堂上的勾心斗角而陷入危局。
“王爷!”墨一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,“户部还管用兵之事,简直荒唐!军饷说截留就截留,监军说派就派,他们可知道前线将士在用什么打仗?用命吗!”
萧俪缓缓松开手,任由那封密信飘落在烛火中。火星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映出跳动,宛若一片冰冷平静的湖面。
“墨一,”他的声音异常平静,“去查三件事。”
墨一拱手抱拳:“请王爷吩咐。”
“第一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