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第 1 章
    丝竹管弦之音靡靡,如无形的纱幔缠绕着金殿的每一根梁柱。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,混杂着娇俏的笑语,酿成一坛名为“繁华”的迷汤,灌醉了满堂朱紫。

    萧俪端坐于御阶之下首位,玄色王袍上,那以暗金线绣就的四爪金龙,在煌煌宫灯的映照下,鳞甲时而流转过一道幽光,宛若蛰伏在深渊下的活物,映衬着他此刻晦暗不明的心境。

    御座之上,年轻的皇帝正揽着新纳的妃嫔调笑,他手持一枚嵌宝金杯,将其中殷红如血的美酒,带着几分狎昵的意味,倾入美人微启的樱唇之中。几滴酒液溅出,落在明黄的龙袍上,泅开点点暗红。

    那颜色,刺目得很。

    竟与萧俪记忆中,那场吞噬一切的灭门大火,诡异地重合了。

    “咔嚓——”

    极轻微的一声,源于他指间。若非玉质上乘,那夜光杯只怕已现裂痕。杯中琥珀色的琼浆随之轻晃,荡开一圈细碎涟漪。

    十岁那年的雨夜,本该在边塞策马的他,因着一场莫名的预警偷偷潜回京城。

    躲在弥漫着血腥与焦糊气的街角阴影里,眼睁睁看着那块御笔亲题的“靖北侯府”鎏金匾额,在熊熊烈焰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最终轰然坠落,砸起满地混着血水的泥泞。

    母亲留给他唯一的玉佩,在那一刻于掌心碎裂,锋利的棱角深深嵌入皮肉,温热的鲜血混着冰冷的雨水,一滴、一滴,坠入无尽的黑暗与污浊之中。

    那一夜,他失去了所有,也注定了他此生都将活在两个世界的夹缝里。

    “皇叔,何以独酌?不来与朕同乐?”

    萧朔带着七分醉意、三分慵懒的声音,像一根无形的针,将他从血色回忆中猛地刺醒。

    萧俪抬眸,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在刹那间被压入深潭,只余一片恭谨的沉寂。“臣,”他声音平稳,听不出丝毫波澜,“不胜酒力。”

    “摄政王就别推辞了。”坐在左首的丞相适时举杯,面上挂着圆滑的笑意,语调轻松,字句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挤兑,“陛下亲自发话,王爷总该给个面子,满饮此杯才是正理。莫非……是看不上陛下赐下的御酒?”

    萧俪的目光未曾偏移,依旧垂眸注视着手中的酒杯。那杯中之物澄澈见底,却映不出他此刻的心绪。只是那眼底深处,一丝难以捕捉的阴郁悄然掠过,如同云翳暂时遮蔽了寒月。

    “丞相言重了。陛下隆恩,臣感念于心。”他语调依旧平稳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,“实在是旧伤偶发,不胜酒力,恐御前失仪。恳请陛下恩准,容臣暂离,于殿外清醒片刻。”

    萧朔正沉迷于怀中美人的软语温存,对此等琐事浑不在意,只随意地挥了挥手,便如同驱赶一只扰人的飞蛾,目光再次落回怀中的温柔乡。

    廊下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,轻轻拂过面颊。萧俪独立在汉白玉栏杆前,远眺着宫墙外隐约的山峦轮廓。那里有他熟悉的边塞风光,有猎猎旌旗,有战马嘶鸣,更有他一手带出来的将士们。

    “皇叔这是在思念塞外风光?”一道清越婉转的声音自身后响起。

    萧俪转身,见毓蝉公主提着裙摆款步而来。月光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,衬得那张娇俏容颜平添几分忧色。

    “臣见过公主。”他执礼如仪,姿态端正得无可挑剔,“殿内歌舞正酣,公主怎的出来了?”

    毓蝉在他身侧驻足,目光掠过他颈侧那道浅疤:“自皇叔三年前镇守边关,北境安宁,皇兄也宽心不少。边关百姓得以休养生息,商路畅通,这都是皇叔的功劳。”

    “守土安邦,是为臣本分。”萧俪垂眸,声音平静无波,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
    一阵夜风掠过,吹动廊下宫灯摇曳,明明灭灭的光影在他脸上交错。毓蝉轻叹,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:“近年来皇兄任人唯亲,赋税日重。江南水患未平,又加征丝帛税、田税;河东旱情刚缓,却强征劳役。虽一时安稳,可民间怨声渐起。长此以往,只怕......”

    “陛下亲政,自有圣裁。”萧俪打断她,语气依旧平稳,“这些事,该由御史台劝谏。臣早已卸任太傅之职,不便多言。”

    “可皇叔仍是摄政王!”毓蝉忍不住提高声调,袖中的手微微发颤,“虽皇兄亲政,但先帝遗诏犹在。那日我在宫门外,亲眼见到老农跪在雪地里哭诉田赋太重,家中幼子因无钱医治而夭折......这江山社稷,皇叔当真要袖手旁观?”

    萧俪的目光骤然锐利,声音却压得更低:“公主慎言。陛下最忌权臣干政,这话若传到有心人耳中,于你我都将是灭顶之灾。”他的视线扫过廊柱后的阴影,那里似乎有人影晃动。

    毓蝉怔怔地望着他,眼底最后一点光亮渐渐熄灭。“是了,你就是这样的。”她扯出一个苦涩的笑,“忠君之事,食君之禄。永远都是这副克己复礼、谨守臣节的样子。”

    这话像一根针,猝不及防地刺进萧俪心底最柔软处。他想起很多年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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