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. 胭脂
死透,她才能高枕无忧。

    下床穿鞋之时,她才发现自己竟然浑身颤抖,是她眼疾手快扶住床榻才不至于跌倒,从脚底漫至头顶的恐惧远比她想象中的可怕,带来压抑的窒息感。

    李宴方赶忙远离床榻,三步并作两步走逃离至梳妆台,台前有窗,窗外有月,这一刻她终于有了一种逃离地狱的解脱感。

    可是她只要微微合眼,便瞧见陆韫之!

    他的音容笑貌,他的玉树身姿,他或者浅笑,或者疯癫,或者狂奔而至要掐死自己。

    李宴方双目瞬间睁开,她病急乱投医,强迫自己去回想别的人、别的事,打开抽屉,颤颤地取出那一条已经褪色的长命缕,缓慢而珍重地将它挂于掌中。

    她对于亲人的唯一念想,助她打开回忆旧事的门扉。

    哪怕是身陷黑暗与泥淖,李宴方也不得不承认,自己有幸度过一个美好的童年。

    幼时,被爹娘捧在手心,自是骄纵无理,不懂事,看似文静,实则满腹诡计。

    那时父亲也还在,他时不时被阿娘数落。

    她和阿弟则是顽劣成性,书也不读,武也不练,很多时候,都是她灵机一动,要去祸害别人。

    比如,觊觎别人院里的柿子。

    那枝头伸出院墙,她就去捡竹竿,那竹竿够不到,阿弟就将她背起,两个人做坏事的时候配合默契十足,转眼间就能将那柿子打得七零八落。

    后来邻里去告状,这时候哪怕正在吵得针尖对麦芒的阿娘与阿爹都会立刻和好,教训她和阿弟。

    她与阿弟自然是互相包庇,一同受罚,既是共犯,无人能逃。

    娘抄起鞭子拍在桌面,指着她:“一个人脑袋里全是鬼点子就算了,另一个也一肚子坏水,好巧不巧给你们凑一块儿去。一天不打上房揭瓦!”

    阿爹在一旁敲边鼓:“这么聪明就不能用到正道上去?”

    虽然那时鸡飞狗跳,笑声与泪水并存,家人俱在,当真是只羡团圆不羡仙。

    镜前的李宴方,笑中带哭,如骤雨连连狂催牡丹,花容不再,只剩颓败。

    少时读“夜深忽梦少年事,梦啼妆泪红阑干”(注2),不懂琵琶女的悲切,今夜见镜中红颜,才知人人都有一条全力跋涉而无法登临彼岸的倒流河。

    她的少年时代永远地结束了。

    那条河徜徉于过往的旧岁中,阿娘的去世彻底带走这般美好的时光,这些年她强迫自己不去回忆,可她不得不承认此情此景下,唯有童年与少年旧事能予她温暖慰藉。

    阿娘,我为了报仇将自己沉入深潭中。

    哪怕陈家该砍头的砍头,该流放的流放,我也得不到快慰与安心,唯有如纤细钢丝般的悔恨深深勒入心脏,鲜血横流,疼痛难忍。

    即使陈家衰颓之事并非她主导,但她借陆韫之的手推了一把,可是她却没有丝毫的解脱与释然,那人死了,她的娘亲也无法再将她搂入怀中,予以她无穷无尽的爱。

    若不是当初执迷不悟,她如今也不至于与一具尸首共待天明。

    娘亲,阿爹……你们都不在了啊,阿弟你呢?

    五指悄动,李宴方轻抚长命缕,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在佛前拨弄念珠,以此来乞求罪孽火海翻腾中遥不可及的些许平静。

    注1出自先秦《诗经·大雅·荡》。

    注2出自唐代白居易的《琵琶行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