伤口周围的红肿退了些许,但深可见骨的刀痕依然狰狞。他重新上药包扎,动作极轻。指尖触碰到她滚烫的皮肤时,那枚朱砂戒指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痛。
不是预警——更像是某种共鸣。
江泓手一颤,药粉洒出些许。
“疼就说。”他低着头,声音发哑,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抚过戒指边缘。那圈赤红此刻正微微发亮,像一枚小小的烙铁。
凤宸靠坐在石壁上,脸色苍白,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。她没喊疼,只是看着江泓专注的侧脸,目光在他手指上停留了一瞬:“你的手在抖。”
江泓动作一顿。
凤宸伸出手——动作很慢,像是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——握住了他微微颤抖的手腕。
她的掌心滚烫,但五指有力。
“怕我死?”她问得直接,像是在问今日会不会下雪。
江泓沉默了几息,抬眼看她。
晨光从岩缝斜射进来,在她脸上投下分明的明暗线。他看见她眼底深处那些被强压下的东西:三千袍泽的生死未卜、步步紧逼的追兵、还有昨夜温泉边那些几乎冲破理智的脆弱。
“怕。”
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怕得昨晚一直不敢闭眼,怕一闭上,你就不见了。”
戒指在他指间又热了几分,那股热流顺着手臂蔓延——不是暖意,更像某种镇定的能量,奇异地稳住了他颤抖的手。昨夜温泉边的共鸣后,这东西似乎与他更“契合”了。
凤宸看着他,眼底有什么东西化开——不是温柔,是一种更复杂的、近乎疼痛的理解。
她见过太多人在她面前说“誓死效忠”,却第一次有人对她说“怕你死”。
在这个女尊世界,男子对女子的担忧常被解读为软弱或僭越。但江泓说这话时,眼神里没有畏惧,只有一种近乎野蛮的坦诚。
她松开他的手,指尖在他包扎完毕的绷带上轻轻一点:“包得不错。”
这是她最大的认可。
江泓扯了扯嘴角,没说话,只是将最后一段纱布系好。动作间,他无名指上的戒指再次擦过她肩头裸露的皮肤——这一次,两人都感觉到了一瞬间的微麻。
像静电,却又不同。
凤宸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穿戴整齐后,两人走出石室。
温泉边的空地上,场面比昨夜有条理了许多。老姜头和姜丫正熬着第二锅药汤,草药味混着柴火气弥漫。哑伯和独狼已经将所有伤兵按伤势轻重安置妥当,用树枝和兽皮搭起了简易遮棚。
七个重伤的亲卫,三个还昏迷着,四个虽然醒了,但脸色灰败如纸。
更棘手的是——江泓这才看清——营地边缘的温泉旁,还躺着十几个昨夜没见到的伤兵,都是轻伤,昨夜被姜丫带人从附近雪窝子里扒出来的。
“殿下!”一个左臂包扎着的年轻女兵看见凤宸,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。
凤宸快步走过去按住她:“都躺着。”
她环视四周,声音提了几分,那是江泓熟悉的、属于端王的声线——冷静,威严,不容置疑:“报数。”
“铁门关左营第七队,李秀儿,轻伤,左臂刀伤!”
“右营第三队,王红,轻伤,右腿冻伤!”
“斥候营第九组,陈英,轻伤,背上箭伤!”
一声接一声,虽然虚弱,但清晰。
凤宸默默数着。
连着重伤的一共二十三人,都是她在黑风谷失散后被风雪冲散的部下。
“其他人呢?”她问。
李秀儿眼圈红了:“殿下,那晚白毛风来得太急,队伍全乱了。我们这一股被吹到温泉附近,靠着温泉水汽才找到方向聚在一起。还有几股……不知道在哪。”
王红补充,声音发紧:“狼族追得紧,我们不敢点火把,只能趁夜色往高处爬。一路上看见不少……尸首。有些冻硬了,有些被狼啃过。”
凤宸闭了闭眼。
三千精骑,如今找到的只有这二十三个。
但她很快睁开眼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——那目光里有沉重,却没有绝望:“只要还有人活着,就要找到。”
“姜老丈——”
老姜头放下药勺走过来,在衣襟上擦了擦手:“殿下吩咐。”
“这附近猎户村,能出多少人手?”
老姜头沉吟片刻,粗糙的手指在掌心掐算:“我们村四十三户,壮劳力……能凑三十二个。附近还有三个村子,老汉可以传讯,最迟明日午时能到,加起来百人出头。”
凤宸点头:“够了。姜丫——”
“在!”少女眼睛亮晶晶地站直,背挺得像杆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