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4. 云州棋局
    云州港的海风,终年带着咸腥气,混着码头堆积的香料、木材与海货的味道,蛮横地浸透行人的衣衫,也稍稍吹散了江泓眉宇间连日舟车劳顿的倦意。

    他刚在临港的“归云客栈”二楼安顿下来,窗外桅杆如林,人声鼎沸,勾勒出一幅生动的港口画卷。哑伯无声地走近,递上一张素帖——纸质柔韧,边缘压着细密的缠枝暗纹,是云州本地少见的“雪涛笺”。

    林氏商行的动作,比他预想的还要快。

    会面设在“望海楼”顶层的雅间“听潮阁”。

    推开镂花木窗,下方千帆竞渡、舳舮千里的繁忙景象便扑面而来,带着海水的湿润和喧嚣。

    主位上的女子起身相迎,年约三十许,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素缎衣裙,浑身上下别无佩饰,唯独腕间一枚翡翠镯子,水色通透得惊人,映得她含笑的眉眼也多了几分深不见底的底蕴。

    这衣裙的颜色在云州商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——唯有与司徒家嫡系往来密切且被认可的大商贾,才敢且配穿着。

    “江大人,舟车劳顿,辛苦了。鄙姓林,单名一个秀字,暂为林氏商行主事。听闻大人奉旨南来,林氏愿尽地主之谊,但凭驱策。”林秀声音温和,举止得体。

    江泓含笑应酬,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林秀身侧——

    那位坐在次位,同样作商人打扮,穿着锦缎袍子,却明显有些拘谨的“宁老板”。

    她刻意用黄粉敷面,将过于清丽的眉眼掩去,发髻也梳得一丝不苟,扮相确似寻常商贾。然而,那偶尔因不耐而微扬的下颌,那下意识用指尖敲击桌面、带着某种特有韵律的小动作——那份骨子里的骄矜,还是精准地落入了江泓眼中。

    永宁殿下,您这扮相,比以前扮小厮进步多了,可惜这通身的气度,实在难以尽掩。

    几巡云州特产的“海雾茶”过后,林秀果然将话引向了正题。

    “不瞒大人,”她轻叹一声,眉宇间凝起真实的愁容,“近来这南海水路,颇不太平。镇海帮那群人,行事愈发没了章法。我林氏有几艘船,载着要紧的货,预备下西洋,这安危……实在令人悬心。”

    江泓挑了挑眉,稳坐钓鱼台,没有接话的意思。

    林秀只好继续,眼风微微扫过一旁的“宁老板”:“听闻端王殿下麾下新造的战舰威猛无匹,若能得殿下鹰翼庇护,林氏上下感激不尽,自有厚礼奉上,一切条件……都好商议。”

    永宁立刻挺直了背脊,努力做出沉稳之态,袖中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。

    江泓垂眸,用白玉般的杯盖轻轻拨弄着杯中舒展的翠叶,动作舒缓,语气温和却清晰:“林当家言重了。肃清海路,保商旅平安,本是本官与端王殿下分内之责。”

    林秀眼底刚掠过一丝松懈。

    却听江泓话音悠然一转:“只是,这‘条件’二字……端王殿下日前还曾提及,司徒家先前所提诸事,怕是有些‘逾越’了规矩,令她颇为难做。毕竟,朝廷法度如山,有些口子,一旦开了,便是万劫不复。譬如……”

    他略顿,抬眸,视线与林秀,以及她身旁瞬间绷紧的永宁对上,轻声:“譬如那晒海为霜、炼石成钢的营生……"

    雅间内空气仿佛骤然凝固。

    林秀脸上的笑意瞬间冰封,眼底的精明被锐利的审视取代。

    “江大人,此话何意?”她的声音依旧平稳,却带上了冷意。

    永宁更是猛地蹙起秀眉,困惑地看着瞬间剑拔弩张的两人。

    盐铁?为何说得如此隐晦?又为何这寻常之物仿佛一把无形的钥匙,瞬间改变了气氛?她隐约感到,这场谈判的背后,隐藏着她所不知道的、更深层次的交锋。

    “林当家是明白人。”

    江泓恍若未觉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压力,依旧从容,“南海风高浪急,有些漩涡,并非依靠单薄的船板就能安然渡过。想要长久的平安,总要……大家都守着些规矩,不是吗?”

    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永宁,让她心头莫名一跳。

    气氛正自紧绷,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。

    一个穿着粗布水手服、面色被海风熏得黝黑的汉子端着红漆托盘进来,动作略显笨拙。他放下茶点时,用带着浓重北地腔调的官话低声嘟囔着:

    “……唉,这南边的茶水,寡淡得很,喝多少遍也喝不惯咧……还是咱老家那盐砖子实在,敲一块下来,能吃好久。这要是缺了盐,营里的同袍们浑身没劲,腿脚都浮肿了,看着都心疼……”

    这抱怨声不大,却恰好能钻进林秀耳中。

    林秀眸光倏地一闪,如同暗夜里划过的流星。

    她脸上紧绷的线条缓缓松弛,重新看向江泓时,竟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,之前的凌厉收敛得干干净净:“江大人,果然英雄出少年。规矩……自然是该守的。”

    她指尖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一点,话锋已转,语气变得更为务实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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