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4. 云州棋局


    “说来也巧,我商行里也有些跑老了北边路子的老伙计。听闻那边日子过得紧巴,尤其是这……海霜。若能寻个机会,运些过去,也算是积德行善。只是不知,到了那边地界,该寻谁接手,才算稳妥?”

    永宁在一旁努力维持着“大当家”的镇定,但微微睁大的眼睛却泄露了她的惊愕。

    海霜?北边?

    江泓面色如常,只微微侧首,对侍立身后的哑伯略一颔首。

    哑伯上前半步,喉咙里发出沙哑低沉、仿佛被砂石磨砺过的声音,言简意赅:

    “北境,狼山隘口。苏十三娘,小吃铺。”

    “好!”

    林秀抚掌,笑容这次真切地抵达了眼底,“一言为定。海上风浪大,本就该同舟共济。一船海霜及按规矩该付的‘茶水钱’,换林氏商船在南海的平安,以及……与江大人、与端王殿下的这份‘交情’。”

    “林当家是爽快人。”江泓举起了面前的茶杯,以茶代酒。

    永宁在一旁听得心头巨震,直到“私盐”二字清晰地在她脑海中炸开,她才恍然明白刚才那番机锋背后真正的交易!她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,一股寒意沿着脊背爬升。

    原来父君叮嘱务必促成的合作,背后竟是如此犯禁的勾当!

    她看着江泓那平静无波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侧脸,又瞥向笑容意味深长的林秀。

    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,这平静海面下涌动着何等危险的暗流。

    消息通过加密渠道,快马加鞭送至京城端王府。

    凤宸展开那封薄薄的密信,上面只有寥寥数字——“盐路已通,林氏暂安。”

    她几乎能想象出,在云州港那间临海的茶室里,她那正君是如何云淡风轻地抛出诱饵,精准击中林秀的命门;又是如何借着那看似憨傻的水手之口,点出北境的窘迫,引得林秀主动将把柄与合作一并奉上……

    凤宸执着信纸的指尖微微用力,唇角抑制不住地,勾起了一抹清浅却真实的笑意,如同春冰初融。

    她的正君,人还未曾踏足南海核心,便已在云州,为她撬动了整盘棋局的走向。

    她随即敛去笑意,招来心腹女官,声音压得极低:“让我们的人准备接手。记住,扮相要普通,就像最常见的行脚商贩。接头地点,狼山隘口,苏十三娘的小吃铺。”

    正当她准备将密信收起,另一封密报悄然而至。

    展开,只有更短的一行字——“永宁公主已抵云州,化名‘宁老板’,随林秀与会。”

    凤宸唇边那抹尚未散尽的笑意,瞬间凝固。

    永宁……她也去了云州?

    她跟在林秀身边,参与了谈判?

    电光石火间,无数念头冲撞——她为何要去?

    是皇正君的安排?她自己执意前往?她知道多少?

    与林秀合作是权宜之计,永宁在场,是否意味着司徒家更深的介入,或是对江泓的……另一种关注?一种混杂着被冒犯、被窥伺,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、更私人情绪的火气,猛地窜上心头。

    江泓刚到云州,永宁便跟了过去,还扮作商人接近……她想做什么?

    那点被她强行压抑在朝堂博弈、王府事务之下的,关于江泓离京前夜的微妙心绪,关于他即将远行而她不得不让他走的复杂感受,此刻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,骤然掀起波澜。

    她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密信,骨节微微发白。

    不行。

    数日后,江泓的马车在亲随护卫下驶向码头。

    就在他即将登船时,一道身影从货箱后闪出,拦在车前。

    仍是那身锦缎装的“宁老板”,只是此刻珠冠歪斜,几缕发丝被海风吹乱贴在颊边,显得有些狼狈。她仰头逼视江泓,眼中烧着怒火:“江泓!我原以为你与那些蝇营狗苟之辈不同,是个守正君子!”

    江泓在哑伯搀扶下稳步下车,官袍在海风中纹丝不动,语气平淡:

    “本君行事,自有准则。”

    “准则?”

    永宁几乎咬碎银牙,压低声音:“那前日茶楼里那船私盐交易,你作何解释?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!”

    江泓的目光掠过她激动的眉眼,望向码头那些扛着麻包、步履蹒跚的民妇,声音依旧平静:“那日茶楼,殿下难道没听见?北境将士缺盐已久,已腿脚浮肿。”

    永宁一时语塞,眼前闪过那水手黝黑愁苦的面容。

    她强自反驳:“即便如此,也该通过正经渠道……”

    “正经渠道?”

    江泓轻轻打断,目光倏然锐利,“户部批复的盐引卡在转运司三月有余,兵部请拨的军需被司徒系以‘边关无事’屡屡驳斥——这些,殿下可知?”

    每问一句,永宁脸色就白一分。

    户部……司徒系……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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