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9. 孤舟与暗礁
    南海,无名孤岛。

    咸湿的海风掠过新砌的晒盐池,携来海洋深处的气息。

    雪白的盐垛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目的光,宛如岛上新落的雪。

    哑仆望着新建成的房舍,与那些虽忙碌、眼底却有了光彩的盐民,布满风霜的脸上露出欣慰之色。他将新拟定的规章守则交给新任岛主,又仔细比划一番,方才转身,登上了返回京城的船。

    又是一年新春。

    端王府虽仓廪充实,府内却笼罩着一片沉郁的冷清,连节日的喜庆也难以穿透。

    江泓于正院主持完份内的典礼,草草用过几筷年夜饭,便径自回了别院。

    “主子,岛上传回消息,最新一批‘货’已顺利交割,获利远超预期。哑伯正在回程路上。”

    王教头未曾在家中度岁,一得讯息便连夜赶来。她垂手肃立,声音压得极低。这位昔日传授拳脚的教头,如今已是江泓手中那支隐秘力量的头领,专司南海岛屿的护卫与紧要物资的押运。

    江泓坐于书案之后,目光扫过密报上唯有他们才懂的暗语,详述了精盐出海去番邦的种种细节。

    他神色未动,巨大的收益并未在他眼中激起波澜,只淡声问道:“新招揽的那几位老船工,家眷可都安置稳妥了?”

    “回主子,皆按您的吩咐,分散安置于沿海几处僻静渔村,银钱给足,必能让她们死心塌地。”王教头略一停顿,声音更沉,“咱们的船与人手皆在暗处,即便……真有风云突变的那一日,天高海阔,也无人能阻主子与陈公子的逍遥。”

    江泓微微颔首。

    这是他为自己与陈默铺设的退路。

    一条通往自在未来的航路,由王教头及其麾下这些绝对忠诚、且与王府明面毫无瓜葛的人亲手执行。

    “京城里置办些宅院,再去南郊买些田地,也好安置你们的家小。”江泓说着,将一张银票递了过去。

    王教头双手接过,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。

    她此生未曾见过如此杀伐果决,却又出手这般阔绰的男子。

    待王教头离去,书房内重归寂静,只余灯花偶尔爆开的哔剥轻响。

    江泓并未就此歇下。

    他行至一侧墙边的紫檀书架前,取下一摞看似寻常的邸报抄本与市面流通的《缙绅录》。

    这些是他平日有意收集,用以揣摩朝局动向。近来因“万象天工”大剧院与永宁皇女合作,他需更清晰地把握京城权力脉络,以免行差踏错,牵连自身与陈默。

    烛光摇曳,映着他沉静的侧脸。

    修长的手指缓缓翻动书页,目光冷静地掠过一个个煊赫的名字,梳理着其下盘根错节的势力网。

    永宁皇女。

    其名下产业、得力门人,细细追溯,总能与皇正君的家族——累世君卿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靖海王府——牵上千丝万缕的联系。皇正君便是她最坚实的倚仗。

    大皇女凤琏,父君早逝。

    然其开府最早,多年经营,早已培植起属于自己的势力,其正君出身军方高门,于朝堂、军中的影响力皆不容小觑。

    二皇女凤瑛,军功赫赫。

    支撑她百战声名的,是父族镇北侯林氏一脉在军中根深蒂固的势力,及其正君出身的老牌将门吴氏。她堪称将门利益在朝堂的旗帜。

    三皇女凤珏。

    虽不似两位姐姐锋芒毕露,却在士林中文名鼎盛,主持编修典籍,身边聚拢了一批清流文官。其外祖母曾为帝师,正君母族亦是江南书香望族,代表着清流一脉的潜在力量。

    他的指尖,最终停留在记录端王凤宸信息的寥寥数页之上。

    情形截然不同。

    凤宸的生父,他依稀记得,似乎在她极年幼时便因故触怒天颜,此后家族迅速败落,亲族零散,在朝中早已无丝毫影响力可言。这或许正解释了她为何如此倚重自身,在工部、刑部等实务部门拼命挣取功绩。

    更令江泓凝眉的是——女皇为何要将自己这般身世存疑、背景复杂、门第不高的人,指婚给一位堂堂亲王?

    他仔细回想,自嫁入端王府,无论是大婚礼仪、年节祭祀,还是平日府中人际往来,竟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凤宸的生父,那位理论上应被尊为“王父”的男子。宗室玉牒之上,对此人的记载亦仅有“氏佚”二字,或是语焉不详的寥寥数笔,仿佛其存在已被刻意抹去。

    一位亲王,尤其是一位女亲王,其生父即便出身寒微,也绝不该是如此近乎空白的禁忌。

    除非……这本身便是一种连凤宸自己都无法触碰,或是不愿、不能倚仗的力量。

    一个自幼便不得母皇欢心,亦无父族可依的亲王。

    江泓放下书卷,走至窗边。

    清冷的月光洒落,为他沉静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。

    他忽然明白了。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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