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抬手拢了拢鬓边垂落的碎发,腕间银钏轻轻碰撞,发出细碎的声响,目光却不自觉飘向窗外。
“她难道还不够漂亮吗?为什么那都督连在她身上留恋一眼的时间都不愿意……”
院子里的风似乎还带着酒香,混着墙角那丛晚桂的甜腻,绕着廊柱打了个转,又钻进屋内。
谢云庭已脱下墨色外裳,随手搭在榻边的矮凳上,只着一件月白中衣。衣料是寻常的粗布,却衬得他肩背线条愈发挺拔。
香儿走过来,在塌前跪下:“公子,奴婢办事不利,没能拉拢都督,请责罚。”
谢云庭目光掠过香儿低垂的发顶,声音听不出喜怒:“拉拢不成,倒也寻常。那位都督是什么性子,本就不是靠旁门左道能说动的。”
他抬手揉了揉眉心,肩膀笔直,不见半分颓态,缓缓道:“你既已试过,便不算办事不利。起来吧。”
香儿仍是跪着没动,指尖攥紧了裙摆:“可公子交代的事,奴婢……”
“不必多言。”谢云庭打断她。
“都督那边,本就没指望一次便能成。你只需记着,往后在营中行事,少露些刻意,先摸清他身边人的底细再说。”
从前在朔京,谢云庭的日子是浸在暖香与雅乐里的。作为镇北侯府家的嫡子,他不必为生计奔波,更无需操心朝堂纷争,每日过的都是顶自在的公子哥生活。
春日里,他常与勋贵子弟们聚在城东的曲江池畔,柳丝垂岸时,几人围坐于画舫中,案上摆着新摘的樱桃与冰镇的梅子酒,兴起时便铺开宣纸,就着粼粼波光吟诗作画——他的墨竹素来在京中有名,常有同僚捧着上等宣纸登门求画,席间再配上乐师弹奏的《高山流水》,指尖流泉般的琴音绕着画舫打转,连风都带着几分雅致。
到了夏夜,更爱在自家后花园的凉台上设宴,邀三五好友对月饮酒,酒过三巡,他还会亲自拨弄琴弦,《广陵散》的激昂与《平沙落雁》信手拈来,往往引得满座叫好,直至三更天,才带着几分微醺,由仆从扶着回房歇息。
那时的他,往来皆是衣着光鲜的权贵子弟,说的是风花雪月,谈的是诗词歌赋,即便偶有争执,也不过是为了一幅古画的真伪、一句诗的平仄,从无刀光剑影的紧迫感。
他原以为,这世间的人情往来大抵如此,左右逢源不过是寻常本事。
可自请戍边来到军营,谢云庭才知从前的日子有多“不真切”。
营中没有雕梁画栋的楼阁,只有简陋的土坯房,屋顶漏雨是常事,夜里躺在床上,能听见窗外呼啸的风沙声,夹杂着远处哨兵的梆子响,吵得人难以安睡;
饭食更是粗粝,每日不是杂粮饭,便是寡淡的野菜汤,别说冰镇梅子酒,连寻常的米酒都难得一见,更别提吟诗作画——营中将士谈的是战术布防,练的是刀枪剑戟,谁会对着一张宣纸浪费时辰?
更让他意外的,是朝安郡主的哥哥。
来之前,他总想着对方既是镇西公,性子大抵该是温和宽厚的,谁知见面后才发现,都督虽然性子清冷,看似柔和,但是他手下的将领,各个行事雷厉风行,对军营规矩要求严苛,倒让他先前备好的诸多应酬说辞,甚至曾一度想将自己最善解人意的侍女送去侍候都督,此时全没了用武之地。
谢云庭语气稍缓:“军营不比府里,万事谨慎些。今夜先歇着,明日再议其他。”
香儿起身,终于应声“是”,起身时眼眶微热。她跟着谢云庭多年,深知他看似温和,却对办事不利之人相当严厉,今日这般宽和,倒让她有些意外。
她低头理了理水绿色的裙摆——这是她特意挑的颜色,衬得肤色愈发莹白。
香儿向来对自己的容貌有十足把握,柳叶眉不用细描便自带风情,一双杏眼含着笑意时,连酒楼里最挑剔的纨绔都会看直了眼。
方才席间,她特意将鬓发拨得松散些,倒酒时故意让袖口蹭过都督的手背,说起话来也软着声调,句句都往贴心处走。
可那都督自始至终,目光落在她脸上时,只有最初那一闪而过的震惊——是惊艳于容貌的那种纯粹讶异,之后便只剩平和的欣赏,像在看一幅精心绘制的画,半分邪念也无。
甚至方才她递去帕子时,他还微微欠身道谢,指尖只碰到帕子的边角,便迅速收回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香儿轻轻咬了咬下唇,心里竟生出几分从未有过的挫败。
她回到房间,望着院子里那轮明月,忽觉得这月亮也只是月亮,哪有什么花前月下的浪漫。
从前她只需一个眼神、一个动作,便能让男人心神不宁,可今日在都督面前,那些引以为傲的手段,竟像打在了棉花上,连半点回响都没有,让她相当挫败。
——
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