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轻的将领立在窗前，望着院外的雨幕。
地牢里，沈烈的话在耳边响起。
雨势渐猛，织成一片朦胧的帘幕，他眼底的锐光渐渐黯淡下去。
前世时在山中随师父演武习策，初次下山前师父对他说：“你将要踏上一条布满荆棘的路。你只能咬牙向前走，不可退缩。”
他那时懵懂，未曾读懂这话中的重量。直到波折袭来，将藏着少年壮志的热情击碎，逃出生天却又在沙场独自挣扎之际，幡然醒悟。
原来如此。
父皇膝下只有两位公子，浮千羽从小养在道观，如朗月清风，澄澈坦荡，他注定要回归太子之位，当风光齐月之人，怎能沾手这般阴私之事？
而他顶替浮千羽的太子之位这么多年，该做的不该做的，都做了，甚至在浮千羽归来后做他手中的刀子，拖着残病之躯背负权谋、污名、背叛。
他如何能无所谓？
白白虚度数十载，为他人作嫁衣裳，即便他早已看淡旁人的眼光，也无畏世俗的非议，从未真正拥有过温暖，自然不怕失去。
只是……
只是这样的冷雨，未免也太凉。
“嗡——”
身侧传来器物震颤的轻响。
浮千楼回眸，自房门处，探出了一盏提着的琉璃灯。带着一身暖意的钟诺走了进来，手里还捧着一本线装书。
她刚从外面回来，身上带着点初冬午后阳光的余温，见浮千楼这副模样，猜到地牢里的那番审讯多少还是影响到他。
钟诺玲没有急着开口，只是先走到桌边，将凉掉的残茶倒掉，重新沏了一杯温热的祁门红茶，茶汤泛起淡淡的蜜香，驱散了屋内几分滞涩的空气。
她把新沏的茶放在浮千楼手边，自己则拉了张矮凳坐在藤椅旁，声音放得很轻，像怕惊扰了什么：“殿下有心事？”
浮千楼抬了抬眼，眼底还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，他扯了扯嘴角，想笑却没力气：“没什么，就是突然想起些不值得的人和事。”话虽轻描淡写，指尖却不自觉地收紧，指节微微泛白。
钟诺玲没有追问，只是伸出手，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。
她的掌心带着薄茧，温度却很暖，那点暖意透过衣料传过来，像一颗小石子，在浮千楼沉寂的心湖里漾开圈圈涟漪。
“不值得的人和事，就该让它们留在过去，”钟诺拿起手边的线装书，书页边缘有些微微卷起，看得出是常被翻阅的，“我最近读了本书，里面有个故事，想讲给你听听。”
浮千楼没有应声，只是默认般地转过头，目光落在那本封面上印着浅淡竹影的书上。
钟诺便翻开书页，清润的嗓音缓缓流淌在屋内：“故事里的人，也曾被最亲近的人背叛，被整个圈子排挤，连夜里睡觉都要抱着剑，生怕有人从暗处偷袭。他躲在山里三年，日日对着石壁发呆，觉得自己像块被人丢弃的废石，直到后来遇到一位老樵夫，老樵夫跟他说，‘人心是面镜子，照得出别人的恶，也照得见自己的善，别让别人的错，磨掉了自己心里的光’。”
钟诺玲的声音很稳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，她没有刻意抬高声调，也没有添油加醋，只是平铺直叙地读着，偶尔遇到书中意味深长的句子，会停下来，轻轻念两遍。
浮千楼起初只是放空般地听着，目光落在钟诺握着书页的手上——她翻书的动作很轻，指腹会小心翼翼地避开破损的页角，像是在珍视一件宝贝。
当读到“所有打不倒你的，终将成为你的铠甲”时，钟诺忽然抬头，对上浮千楼的眼睛，眼底带着认真的光：“你看，即便身处泥沼，只要心里的光不熄，就总能走出来。殿下心里藏着的不痛快，不是你的错，那是他们辜负了你的信任，可你从未因为那些黑暗，就丢掉自己的善良，这才是最难能可贵的。”
浮千楼的心猛地一颤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他看着钟诺澄澈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怀疑与审视，只有全然的理解与接纳，就像一汪清澈的泉，能洗去他身上所有的尘埃。
他忽然意识到，这么多年来，他从未敢在旁人面前袒露过前世的伤痛，怕被人说“矫情”，怕被人戳着脊梁骨说“活该”，可在钟诺玲这里，他不必伪装，不必逞强，那些难以启齿的难受，都能被温柔接住。
钟诺见他眼神微动，便继续读下去，书页翻动的“沙沙”声，与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交织在一起，形成一种安稳的节奏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浮千楼渐渐放松了紧绷的脊背，他微微侧过身，凑近了些，目光落在书页上，跟着钟诺的声音一起，走进了那个故事里。
茶汤的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心口，钟诺身上的阳光气息，书页间淡淡的墨香，还有那句“别让别人的错，磨掉了自己心里的光”，像一束真正的光，一点点驱散了他心底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