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是早朝时,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执笏出列,朗声奏请:盐务一案,所涉赃款巨甚,当由户部先行理清银两实数,都察院遣员观审。待厘清后,再由刑部审讯戴秉坤、高弘略二人之罪。
刑部当场便有人出列驳斥,道盐务一案盘根错节,若不快刀斩乱麻直取要害,何日理得清?若要户部先去清验,数月都难以分明。更直言,不知都察院此奏,意欲何为?
一时间,双方唇枪舌剑,从就事论事吵到相互攻讦。
刑部官员大骂都察院其位不正,不想着为君分忧,一天到晚搅浑水。明明陛下已定刑部先审,都察院偏要踩着君上,立高风亮节的牌坊。都察院则讥讽刑部私心过重,不想着社稷为先、百姓为先,媚上欺下,只求大案立功,以图晋升之阶。
漩涡中心的户部官员反而异常沉默。
御座之上的皇帝垂眸看向乱成一锅粥的朝堂,随手将奏本扔至金砖地面。“砰”的一声,阶下立即鸦雀无声。
皇帝扫过满堂朱紫,不发一言,起身离去。午膳用毕,文华殿便传出消息,皇帝亲点太子、郑王、武威郡王,并户部尚书陈靖、刑部尚书林啸之、都察院左都御史袁衡,立即面圣。
容恪入宫时,天色阴沉,浓云压顶。
明明是正午时分,却不见多少光亮,晦暗如黄昏。狂风呼啸而来,卷得他绯色长袍猎猎翻飞。
文华殿前,郑王已背手立于阶下。容恪趋前数步,恭谨行礼。郑王见他近前,只微一颔首。
张华英仍是那副滴水不漏的模样,垂首轻声道:“还请二位殿下在此稍候。”随即转身静立殿前,并未像往常那般引他们去偏殿等候。
容恪眼观鼻鼻观心,一动未动。
郑王侧目看他,嗤笑一声,“九弟年纪轻轻,这养气功夫,倒是十足。”
容恪面无异色,“大哥过奖了。”
郑王仰头望了望天色,语意幽深,“有些人,莫要天真地以为自己做了那庙里泥塑的菩萨,什么事便都与自己无关了。风雨欲来啰,这下,任你描了多少金绘了多少彩,都得给你浇出泥胚来!”
容恪面上微笑恰到好处,“大哥说的是,愚弟刚回京不久,若有不当之处,还请大哥不吝赐教。”
郑王轻哼一声,眼睛盯着文华殿大门,口中却低声道:“九弟是聪明人,待会你便知道,有的人,不值当!”说罢,不再言语。
过不了一会,张华英来请,二人一前一后迈入文华殿。
太子及几位重臣已在殿内。
礼毕,御座之上声音沉沉传来,语中似携着雷霆万钧,“袁卿,你先说。”
容恪眼风微扫,只见都察院左都御史袁衡上前两步,“禀陛下,江苏按察使司日前来报,已审出淮安码头赃银具体去向。”说罢,躬身将手中奏章递上。
皇帝接过,一目十行,并不言语。随后问刑部:“林卿,戴、高二人可有吐露何信息?”
林啸之躬身回道:“禀陛下,此案虽未全然理清,然已见头绪。据二人供称,这笔银子原是打算运往济南府。他们在当地设了个秘密仓库,专门用来藏此类赃银,供上京述职时取用。臣已派人去济南府查验真伪。”
容恪双眸冷冷垂下,看来连高弘略都学聪明了,知道不到处攀咬好歹能保全家人后半生平安富贵。至于济南的私库,想必是真的,但自然会与郑王毫无干系。他心下掠过无数种可能,在听到“上京述职”时又忍不住冷笑:看来这是准备一鱼两吃,把吏部也攀扯上了。
他偷偷扫过太子,见对方眉头亦是微不可查地一蹙。
皇帝听完不置可否,并未追问,眼神看向另一位,“陈卿,若是户部厘清,需耗时几何?”
陈靖闻言躬身,垂眸应道:“陛下,盐税滞缴已有数年,若要彻底厘清,老臣估摸着,恐非一时之功。眼下正是钱粮奏销与春税征收之时,若贸然抽调人手......恐贻误全局。”
“陈尚书此言差矣。”袁衡上前一步,语声铿锵,“正是因数年盐税滞缴,才更因借此契机一举厘清。陈尚书方才说担心贻误全局,可何谓全局?盐引壅滞、盐税亏空,这难道不是全局?这么多年的盐税都未厘清,这钱粮奏销能确凿吗?”
“袁大人,陛下面前休要胡搅蛮缠。”林啸之轻哼一声,“盐案是盐案,属刑部管辖;盐税是盐税,后头再由户部细细厘清便是。二者怎可混为一谈?袁大人久居监察之职,未曾真正管过民生庶务,怎知其内里之事何其繁杂,牵扯又何其之广,岂是张嘴一开一合便能立马解决的!”
袁衡冷笑,“谈公务便只谈公务,林大人怎可攻讦他人!大人当年亦是借都察院进阶刑部,如今倒嫌我等御史空谈了。若是林大人真认为我等皆与国无用,不如此刻便奏请陛下,撤了都察院罢!”
林啸之面露愠色,“袁大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