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4. 依偎
    月明星稀,天幕低垂。

    小亭四周厚帘垂落,仆侍早已换过炭火。四下寂静,唯有火盆里偶尔响起细微的毕剥之声。

    谢浅窝在容恪怀中,舒服地闭着眼。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她长发,指尖轻绕几缕发丝细细把玩着。

    容恪低头望去,只见她面容恬静,鸦羽般的眼睫在月下投出淡淡阴影,竟透出一种奇异的乖顺。他心下一软,轻手为她掖紧被角,抬手抚上她面颊,不由自主地又在她额间印上一吻。

    下颌处传来细微痒意,他拉开些距离,看着她颤动的长睫,柔声道:“把你吵醒了。”

    谢浅的声音不似往日清冽,带着几分睡意初醒的慵懒,“什么时辰了?”

    容恪眯眼看了看天色,“约莫丑时,再睡会儿?”

    她从他怀中起身,讶道:“你今日不用去中军都督府上值?”

    她长发微乱,一缕发丝贴在鼻尖,脸颊带着刚睡醒的红晕。眼眸不似往日清明锐利,反而蒙着一层不甚清醒的迷糊。

    容恪的心剧烈跳动起来。想起她白日里不愿过早成婚之言,他深吸几口气,强行将翻涌的情潮压下,只伸手将那缕不听话的发丝别至耳后,含笑道:“我已告假几日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?”

    “想多陪你。”

    谢浅斜睨他,“休要诓我,定是有什么事想躲。”

    容恪低笑,“在扬州,我便说过,知我者,谢家阿浅也。”

    说罢,轻弹她鼻尖。谢浅皱鼻,嫌弃地瞥他一眼。他愈发来劲,在她鼻尖连弹几下,直到鼻尖泛起微红。谢浅躲避不及,只好捂着鼻子低笑。容恪亦笑,故意又弹她额头。两人笑闹着滚作一团。

    少顷,他揽住谢浅,将她凌乱发丝细细理好,轻声道:“今儿盐案开审,主审换成了郑王的人,太子那头少不了一通发难。这案子之前毕竟是我经手,我且先躲上几日。”

    谢浅侧脸看他,“你们如何得知谁是谁的人?”

    容恪温声道:“认真查验一番官员履历,便能猜个八九不离十。”

    “那旁人知道陆忠是你的人吗?”

    “查履历是调查文官的路数,陆忠是武将,人人皆知他自邵桓都督麾下起势。只是,旁人不知他同我在西北的交情。故而,回京之后,我与他再未见面。眼下形势,他在龙骧卫更妥当,亦更有用处。”

    谢浅直起身子,好奇问:“那,如何看文官履历?”

    他捉起她的手轻轻摩挲着,“瞧你这好学模样,为师今日便给你好好上一课。”

    闻言,谢浅在他掌心用力一刮。容恪故作姿态地倒吸一口气,“不想听就算了。”

    谢浅忙扯住他衣袖,他笑道:“毫不尊师重教。学生开蒙,都要诚心请先生授课。”他眸中带着戏谑,声音低下来,“求我。”

    见他这般姿态,谢浅抿唇,好笑地瞪他一眼,“求你,容夫子。”

    容恪呼吸骤地乱了一息,他轻咳了声,而后道:“其实,也很简单。观其升迁,知其党羽。”

    “就拿盐案主审单行渊来说,他原是正德元年进士,馆选失利,未入翰林,外放到广西做知县。他家境贫寒,家族亦非望族,于仕途无甚助益。故而,在县令一职上蹉跎良久。”

    “直到正德十年,郑王母舅林啸之出任广西按察使,单行渊升迁之路便陡然提速。此前十余年,他考评从无亮眼之处,可正德十二年,林啸之却给予其‘卓异’等次,他凭此连跳两级升任按察使司经历。转年便获实权,分巡左江道。正德十四年,单行渊破获一起惊天大案。此案直达天听,得父皇亲口夸赞,甚至刊印邸报。于是,被破格提拔为按察使司佥事。”

    “正德十五年,林啸之因单行渊之案督案有功调回京城,先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,次年即转为刑部左侍郎。巧的是,正德十六年,单行渊便调入刑部,任湖广清吏司郎中。”

    “两年前,林啸之破格擢为刑部尚书。去年,单行渊便升任刑部右侍郎。”

    容恪笑看谢浅,“这个轨迹,单行渊背后是何人,朝中上下,谁又瞧不出?”

    谢浅长睫低垂,心中飞速思索。除了钱益是众人皆知的太子党,不知祖姑姑安插在朝中的其余几人,在旁人眼中又算谁的人?她思量着,改日须得好好研究一番才是。

    容恪见她神色认真的模样,笑叹,“怎么,谢姑娘这是要女扮男装入朝堂为官不成?”

    谢浅抬首,正色道:“朝中之事,我总不能一无所知。不然,如何配立在你身侧,又如何陪你淌过这刀山火海?”

    容恪一怔,“这话好听得简直不像从你口中所出。”

    谢浅低头一笑,忍着心中痛意,斟酌道:“其实,若陛下赐婚,你不必为了我想法子推拒。”她不容他开口,抬手抚上胸口玉牌之处,抢先一步道:“虽然你从未和我明说,但这玉牌既是清河公主之物,我便已知晓你外家身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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