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声线沉缓,“姑娘所言乃旧人矣,我如今年事渐高,过去之事,已记不大清了。”
谢浅唇角微勾,上前几步,悄悄将袖中密令露出一角,随即立马收回,“大人现下可记清了?”
钱益目光飞速掠过密令,整个人似泥塑般僵立着。良久,唇角翕动,“太子殿下,他......可还安好?”
谢浅语声沉痛,“承大人挂念。祖父,已经仙去了。”
他眉间骤然凝起郁色,“何时之事?”
“去岁。”
钱益猛地闭上双眼,嘴唇紧抿,美髯微颤。少顷,转身面向南方,伏跪于地,沉沉九拜。
谢浅一时愣住。
来之前她已将钱益履历牢记于心,设想过无数种开场。
唯独没有这一种。
不过一瞬,她便意识到祖父在此人心中的分量,忙快步上前搀扶,“钱大人快快请起,祖父在天之灵若见您这般,心中定会不忍。”
“他去前交代过我,日后若来京城,唯一可倚仗之人便是钱大人。”
钱益抬首望她,眼底泛起一丝微光,“殿下去前,提起过我?”
谢浅点头,“祖父说,这世上虽有引寇入关的孙承忠,亦有忠肝义胆的钱奉安。”
奉安乃钱益表字,她这两日才背熟的。
听闻“奉安”二字,钱益面色微变,缓缓起身落座。他目光细细扫过谢浅面庞,忽地鼻尖逸出一声轻哼,似笑非笑道,“小姑娘机变是好事,但可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。”
谢浅脸颊蓦地染上一团红晕,虽不知何处露了破绽,仍抿唇瓮声道:“谢大人赐教,是晚辈失礼了。”
他理了理衣襟,正色道:“我对太子殿下之心,皇天后土可鉴,你无需编些莫须有的话来诓我。有何事,便直言。”
谢浅再度长揖,钱益侧身避开。
“入京前,祖姑姑托我问大人一句话。”
“大人之心,可仍如磐石?”
钱益徐徐卷起画轴,语声毫无波澜,“请县主替我转告公主,用人不疑,疑人不用。”
听到“县主”二字,谢浅心下一怔,随即马上明了。在钱益眼中,祖父是前朝正统太子,自己作为他孙女,自然是县主;在金陵诸人眼中,祖父则是乱世中本应登基的天子,那么自己便成了郡主。
她不理会这繁杂称呼,语带恳切对钱益道:“祖姑姑若是不信您,怎会让我来寻您。”
“只是......此番之事,同之前不同,恐难于上青天,方有此一问。”
说罢,她行至窗前暗自观察片刻,确认万无一失后,踱步至钱益身侧,附耳低语。
钱益听后面无异色,只是沉吟不语。
谢浅暗自佩服,这等养气功夫,不怪能以前朝探花之身,做今朝庙堂重臣。
许久,钱益方低声道:“公主野心太大了。此事,现下恐难办。”
“这几个位置,非我一个吏部侍郎可左右的。”
谢浅目光灼灼,“那若您晋尚书,或是入阁呢?”
钱益眼底泛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光,随即摇头轻叹,“谈何容易!”
“大人需要什么,方可入阁?”
“圣心。”
“可有第二条路?”
他语中泛起轻嘲,“怎么可能?”
“大人可曾想过,为何自己始终入不了阁?”
不待他眼底嘲意漫开,谢浅抢先道:“我知大人心下定觉我不知天高地厚,张口闭口便将入阁、晋尚书挂在嘴边,不知所谓。”
“可大人有没有想过,我或许有大人不具备的优势与资源呢?我也许知道一些大人都不知之事呢?”
“入阁需要圣心不假,可众人皆知,大人早就简在圣心。那么,究竟是为何,迟迟入不了阁?”
钱益垂眸,长叹道:“当今,在压制东宫罢了。”
谢浅眸中光芒愈盛,“那,如若东宫空悬呢?”
钱益平静无波的面上终于出现一丝裂缝,他眯起眼睛认真审视谢浅,目光如针刺般落在她脸上,“县主可知自己在说什么?”
谢浅坦然迎上他目光,“据我所知,皇家斗争恐已摆上台面了。太子这位置,坐得也不甚安稳。”
钱益沉声问:“县主从何得知?”
“我自有消息来源。”
“太子郑王相争,必有一伤,甚至,两败俱伤。”
“东宫若在,大人欲入阁,只能等哪日圣上对东宫消除戒心。可这一日,三五年之内一定会到来吗?”
“可若东宫不在呢?那时,诸皇子浮出水面,陛下定不会提拔他们的人。到时,似大人这般东宫失主旧臣,反而是平衡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