僵的手臂,迟疑地,轻轻地,回抱住了他颤抖的脊背。
周砥将脸更深地埋进她的颈窝,压抑的哽咽终于再也抑制不住,闷闷地逸出喉间。前世今生,所有的错过、辜负、眼睁睁失去的痛楚,以及此刻失而复得后却惊见她曾默默承受的委屈,自责与心疼,如同决堤的洪水,将他彻底淹没。
他不再说话,只是紧紧地抱着她。
云宓静静地任由他抱着,感受着他身体剧烈的震颤和颈边源源不断的湿热。最初的惊愕渐渐过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。她依旧不太明白他为何如此激动,为何如此痛悔,但那份毫无保留的悲伤和珍视,是如此真实而汹涌,真实到让她无法怀疑,也无法不动容。
良久,周砥的哽咽终于渐渐平息,只是抱着她的手臂依然没有丝毫放松,云宓颈侧的衣领被他的泪水浸湿,带着一股微凉,她迟疑地动了动被他紧箍得有些发麻的肩膀,轻声唤道:
“周郎……”
这一声轻唤让周砥的手臂微微一震。仿佛如梦初醒,终于稍稍松开了怀抱,却依旧握着她的双肩,通红的眼睛深深凝视着她,视线不经意间落在她身上的雪青色袄子上。他惊觉,这样素净的颜色,分明不是印象中的她所喜欢的。
脑海中忽然闪过先前母亲那句“抓紧让针线上的人多缝制几身像样的衣裳出来”的话,还有云宓低眉顺眼的应答。
为何要抓紧?她是没衣裳穿了么?
又何为像样的衣裳?
难道之前的衣裳都不像样?
他心头猛地一刺。
他什么也没说,倏然松开了她,转身快步走向床尾靠墙摆放的那排衣柜。
“周郎?”
云宓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住了,下意识跟了过去。
周砥已经打开了柜门。里面整齐叠放着数匹衣料,颜色无外乎雪青、藕荷、月白、淡蓝……都是些素雅清淡的色调。
他沉默地看着,伸手又去拉下一层柜门。
云宓站在他身后茫然地看着他的举动,可在见到他伸向下一层柜门的手时,她急呼一声,“别……”
急急上前想要阻止。
可已经晚了。周砥已拉开了那层柜门。
看到里面的物什,他也一时怔住,只见里面一边放着与上层面料色彩截然不同的、鲜活明媚的衣裳,这些鲜亮、生机勃勃的颜色,全是她以前喜欢的。
而另一边……是各种颜色样式及花色的小衣、裈裤、月事带之类的。
这些女子私密的贴身之物,就这么直落入了他眼里!
云宓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脸上,也顾不上别的,慌忙抢步上前,几乎是整个人扑在柜门上,“砰”的一声轻响,柜门被她用力合拢,隔绝了内里。
她背靠着柜子,脸颊红透,胸口微微起伏,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,根本不敢抬头看他。
周砥的手还悬在原处。方才那一眼,不仅让他撞见了女子的私密,更让他无比清晰地看到了她平日惯穿的鲜亮衣裳。
周砥深吸一口气,怔怔望着她:
“这里面的……才是你喜欢的,是不是?”
云宓看着他眼里的难过,心头发涩,却故作轻松平淡地道:
“其实我穿什么都可以。对颜色没什么要求。母亲说得对,我已身为人妇,作为周家长媳,就该稳重端庄。不能再跟以前做姑娘时比了。”
“小官,”他打断她,双手握住她微凉的手,“在我面前,不必说这些话。你喜欢什么,讨厌什么,都可以告诉我。”
他将她拉开重新打开柜门,云宓还想阻止,却见他已从里面拿起一件海棠红的袄子,举到她身前比了比,鲜亮的红色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,瞬间点亮了她略显黯淡的眉眼。
“很好看。”他凝视着她,“比身上这件,好看得多。”
云宓睫羽轻颤,眼圈迅速红了起来。那些被压抑的、小心翼翼的委屈,那些不得不舍弃的喜爱,仿佛在这一刻被他手中的一抹鲜红,和他那句肯定的“很好看”,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。
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眼泪忽地滚落下来,“我怕穿这些,母亲不喜,也怕不符合周家少夫人的身份,给你丢人。”
“丢人?”周砥手捧住她的脸,用拇指拭去她的泪,“你只是穿你自己喜欢的衣裳,何来丢人?”
他连着那件红色袄子一并将她拥入怀中,“以后,你想穿什么就穿什么。母亲那里,我去说。周家少夫人的体面,不需要用你藏起自己的喜好来换取。我要你开开心心的,像从前一样。”
他松开她,看着她泪光盈盈却渐渐亮起来的眼睛,“现在去把这件你喜欢的换上,好吗?我想看。”
云宓看着他眼中的鼓励和期待,破涕为笑。她点点头,接过他手中的袄子转身走向了屏风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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