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,连洒扫的仆妇动作都格外轻悄。云宓低着头,目光落在自己绣鞋尖微微晃动的珍珠上,方才还红润的脸色,不知何时已淡了下去。
走在前方半步的周砥,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。他并未回头,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,将她的沉默与那份细微的紧绷尽收心底。
行至一处连接两院的花廊,廊边倚着一小片疏竹,竿竿青翠,即便在冬日也未见枯黄,风过时叶片窸窣,衬得周遭愈发幽静。周砥在此处停下了脚步。
云宓不妨他突然停住,险些撞上他的后背,忙也止步,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他。
周砥侧过身,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,和那双盛着明显不安的眼眸上。他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替她将斗篷的风帽拢了拢,开口道:
“母亲为人,性子是傲了些,规矩上也向来严苛。但她行事向来端方,并非那等刻薄阴私之人。你且安心,谨守礼数便可。”
听着他的安慰与鼓励,云宓朝他笑了笑,那笑容却略显僵硬。
或许吧。她那位婆母算不上什么坏人。平心而论,自己嫁入周家这半月,一应吃穿用度,份例内的东西从未短缺,甚至还很丰厚。可正是这份“丰厚”,时常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和隔阂。
她自幼喜爱明丽鲜妍的颜色,春日衫子爱用杏子红、柳芽黄,冬日斗篷也曾选过海棠红、宝石蓝。可当她穿上这些鲜亮颜色出现在婆母面前时,她虽没有疾言厉色的批评,可她上下打量然后蹙眉摇头的无奈神情,却更让她无所适从。
前几日常妈妈才额外送了几匹颜色清淡的料子去蒹葭院,常妈妈口头说得客气,说是夫人特意选了些稳重雅致的颜色送来给她多做几身家常衣裳。
意思十分明显,她的婆母是嫌她平日那些鲜亮颜色不够稳重雅致。
周家是累世簪缨的诗礼之家,崇尚的是内敛的丰盈,是褪去浮华后的筋骨,是如同水墨留白、古玉含光般的韵味。浓烈张扬、跳脱艳丽的色彩,在他们眼中,是俗艳,是轻浮,是缺乏底蕴的。
她那些鲜亮的衣裳,在婆母看来,大概就是这“俗”与“浮”的明证,如同她的商贾出身,是需要被规训和覆盖的。
她这婆母或许不会刻意刁难于她,可每日去请安时,她那自上而下的审视目光,却总令她如坐针毡。那种嫌弃,是毫不掩饰的,如同对待一件不够完美的摆设,虽不会动手砸碎,却也绝无亲近喜爱的可能。
周砥怎会看不出她那抹勉强笑容下的沉重,她在面对祖母时的自然松弛,与提及母亲时骤然黯淡的眼神,两边差别太过明显。
也不知这半月来,不,应该说前世那两年里,她每次面对母亲时,是否都是这样的惶恐不安?
思及此,他心中骤然生痛。
前世,他对后宅之事疏于过问,对她日渐黯淡的眼眸也视而不见。如今,站在重来的起点,他才惊觉,眼前的妻子,不过才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,且她本性又是那样的明媚鲜活,却因嫁入这规矩森严、门第高深的家族,因他这夫君曾经的冷漠,生生将她身上的鲜活与朝气磨灭了。
巨大的内疚与心痛瞬间攫住了他,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尖锐,可因马上要面见母亲,他只能极力维持住面上的平静,伸手握住了云宓藏在暖手筒外、微凉的指尖,深深凝视着她:
“万事有我。别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