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2. 第 72 章
女子,缓缓重叠,又最终分离,走向他再也无法触及的远方。

    寂静吞噬了一切。唯有那轮明月,冷冷地照着今生的空屋,也照着前世的遗恨,公平得不含一丝温情。

    周砥睁开眼时,门外已透进灰白朦胧的晨光,烛台上的残蜡已凝固成狼藉的一摊。他盯着素青帐顶上陌生的纹饰,昨夜那场鲜明到刺骨的幻象,连同幻灭后啃噬心肺的痛楚,并未随黑夜褪去,反而化作一种沉滞的隐痛,钝钝地压在胸口。耳边仿佛还能听见那场虚幻又真实存在过的喧闹,眼前却只有帐外空寂冷清的现实。

    他缓缓坐起身,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冰凉的绸面被褥。

    这里,终究没有一丝她的温度。

    昨夜,是她与李康的洞房花烛。

    这个认知比晨间的寒意更清晰地刺入脑海。他不愿、却又抑制不住地去想她与另一个男人相偎相拥的情景。

    心口的隐痛蓦地尖锐了一瞬。他闭目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底已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静寂。起身,更衣,洗漱,动作一丝不苟,如同过去无数个清晨。

    辰时的文华殿内,鎏金猊兽轻烟袅袅,御座之上,明昭帝端坐如松,两侧是几位内阁辅臣及侍讲的翰林官员。经筵之设,本为君臣论学,探讨治道。

    周砥立于殿中,一身青袍熨帖整齐,身姿挺拔如竹。

    因河工案余波未平,今日所讲恰是《尚书·禹贡》篇。周砥作为讲读官之一,将九州水道、古今治水要义娓娓道来,尤其着重阐释“随山刊木,奠高山大川”中“因地制宜、顺水之性”的深刻道理。他讲得深入浅出,引经据典,明昭帝听得颇为入神,殿中诸臣亦频频颔首。

    经筵讲毕,众臣散去。周砥却未立即离开,待旁人走远,他整肃衣冠,于殿外廊下郑重求见。

    “陛下,”周砥躬身,声音清朗而恳切,“臣适才讲《禹贡》,心中忽有所感,斗胆恳请陛下容臣再陈数言。”

    明昭帝看他一眼,已知其意,却不动声色,“讲。”

    “谢陛下。”周砥略一沉吟,缓声开口,“臣方才所言‘因地制宜’,不仅在于治水,亦在于用人。大禹使伯益掌山泽,使后稷播百谷,皆是使人尽其才、职得其人。朝廷惩过罚罪,纲纪所在,自不可废。然惩罚之目的,除儆效尤外,亦当思量如何令其罪愆得赎、才干得用,方不失惩戒之本意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眼,目光清澈而坦然,直面天颜:

    “李康之罪,在于河工督察之失。陛下令其赴静宁历练庶务,乃圣虑深远。然臣以为,或有一法,于朝廷、于其本人,更为两全。”

    “哦?说来听听。”明昭帝语气平静。

    “当下河工巨案初定,朝野瞩目。开封之殇,根源之一,便在于权责淆乱、贪蠹侵蚀实务。此时,若能将有河工之才、却因失察获罪之人,明正典刑后,置于其专长之域,令其以微末之职专注一事,做出扎实可见的治水绩效,此举所向天下昭示的,不止于惩戒,更是朝廷务实工、重实效的导向——既惜其材,亦责其过,这般安排,或许比单纯的‘远放磨练’,更能回应此案带给朝野的反思。”

    他稍顿,见皇帝凝神细听,继续道:

    “静宁边苦,政务庞杂。李康以戴罪之身初涉全面地方庶务,若无得力佐助,恐因生疏而再出纰漏,岂不辜负陛下留才用才之仁心?若使其于专注一河一渠之治理,其长能施,其功易察,其过亦无所遁形。以专业之绩,赎专业之失,十年为期,功过皆清明于陛下眼前。此非赦免,而是将惩戒与考绩,置于一个对朝廷、对其本人皆更清明且可控的境地。朝廷既得实利,亦彰明法度与惜才并行不悖的为政之道。”

    周砥说完,深深一揖,“臣狂妄,仅以治学所得、观史所悟,冒死进言。一切圣裁,伏惟陛下睿断。”

    文华殿外一片寂静,唯有穿廊风过,带起檐下铁马清泠几声脆响。

    明昭帝负手而立,目光落在眼前长揖未起的青年身上,“你今日这番进言,可谓公私兼顾,情理交融。”

    他略略一顿,向前踱了半步,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只是,你这一片为朝廷惜才、为河工实务筹谋的拳拳公心之下,当真……没有半分私心?”

    周砥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,维持着躬身姿态,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,却未立刻辩白。

    明昭帝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身上层层锦衣,看进他心底最深处。帝王的声音依旧平静,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了然的叹息:

    “昨夜酉时,永平坊李家,可是热闹得很。云家丫头,已为他人妇了。”

    这两句话,如同两根刺,深深扎入周砥的心窝深处。他维持姿态的手在宽大袖袍下倏然收紧,指尖深深抵入掌心。

    明昭帝目光定在他骤然苍白的侧脸,“你这般无怨无悔地为她谋划,她可知晓半点你的情意?”

    周砥将一切情绪掩于低垂的眸底,“回陛下,臣对她的心……不需要她明了。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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