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欲出的网。
目光在弹劾奏章与李康所书的册子上来回扫视,指尖最终停在刘徽那份关于“流连宴饮”的参劾上。
“刘徽,隆庆二年进士。”他声音平淡,听不出情绪,“那年主考,是已故礼部尚书高文渊公。若朕没记错,高公与当今国丈的关系是?”
冯恩对此类盘根错节的关联早已梳理清楚,躬身答道:
“回陛下,高文渊公乃国丈大人的族叔。当年高公主持春闱,国丈大人尚在户部观政,亦曾协助筹备,与不少新科进士有旧。”
“族叔……有旧。”明昭帝将这词轻轻重复了一遍,思绪移向王涣、赵文瀚等人的覆历,“也就是说,这些上奏弹劾之人,追溯其科场渊源或早年仕途,或多或少,都曾受过国丈一系的提携或照拂?”
“陛下明鉴。”冯恩证实道,“不止科场。如王涣早年能调任都察院河南道,据臣所查,是走了时任都察院某位副宪的门路,而那位副宪的夫人,与国丈夫人是手帕交。赵文瀚能从闲曹调至光禄寺,其同年正好在吏部考功司,而那位同年的座师,曾受国丈举荐之恩。”
“国丈近年来深居简出,潜心修书,倒是很少过问具体事务了。”明昭帝像是自言自语,话锋却陡然一转,“倒是他那长子,如今在鸿胪寺任职的高毅,颇为活跃。”
这时侍立一旁的内官适时低声补充:
“陛下,国舅爷确乎交游广阔,去岁至今,在府中或城外别业举办的文会、雅集不下十数次,与会者……不乏台谏、部院官员。”
“文会?雅集?”皇帝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讥嘲,“想来席间免不了议论时政,忧心河工吧?!”他看向冯恩,“据你所查,从河堤溃决消息传开,到第一波弹劾奏章呈递,期间国舅高毅,有何动向?”
冯恩心领神会,当即道:
“回陛下,臣等循迹暗访,发现那几日,国舅爷确曾密集遣府中清客或亲信家人,拜会过数位官员,包括刘徽、王涣等人。名义多是‘问候’、‘请教’,并无实据。但时间点之契合,难以用巧合解释。且据闻,国舅爷在私下场合,对李康‘少年得志、不堪重任’、‘督查不力、酿此大祸’颇多怨言,其措辞……与后来某些奏章,颇为神似。”
“怨言……”明昭帝闭上眼,几乎能想象出他那位眼高手低、又急于在人前证明自己、在朝中扩大影响的妻兄,是如何在酒酣耳热之际,或密谈之中,或明或暗地表达对李康的不满,以及“必须严惩以安天下”的“高见”。那些依附高家、或欲攀附高家的官员,自然心领神会,将其变为一道道冠冕堂皇的奏章。
“自身不修,却好揽权;见识浅薄,偏喜弄势。”皇帝睁开眼,语带寒意,“利用的无非是其父的余荫,皇后兄长的身份。以为如此,便能颠倒黑白,操控朝议,甚至……”他看向那叠关于工部郑胥与皇商‘丰裕号’的调查,“将手伸进国之命脉,分一杯染血的羹!”
皇帝的分析,已然将整个链条拼凑完整:
工部郑胥等人提供技术庇护和内部通道;地方赵志敬等人则具体执行贪腐;事发后国舅高毅利用身份和关系网,发动舆论,制造压力,将所有罪责指向李康、赵志敬等人,企图快速定性结案,掩盖可能牵连自身的贪墨。
“冯恩,”明昭帝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冷静与决断,“给朕盯紧高毅,以及与他往来密切的所有人。查清他与郑胥、与‘丰裕号’之间,有无直接或间接的钱银往来、利益承诺。那些弹劾奏章,朕要知道每一份背后,具体是谁在串联、谁在授意、谁在迎合!”
“臣遵旨!”
冯恩深知,此案已从查办贪污,演变为一场牵动后族、考验君权的政治风暴。对手的权势根植于皇室姻亲,每一步都需雷霆手段,亦需如履薄冰。
暖阁内重归寂静。明昭帝独自坐着。
“高毅……”他低声念着他那位妻兄的名字,“朕倒要看看,‘皇后兄长’这个身份以及‘其父余荫’,到时能不能护得住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