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康缓缓伸手,慢慢端起了碗,执起筷子,吃了起来。
一碗粥吃完,剩下的炊饼和鸡汤却没再动。他放下碗,良久,抬头看向周砥,“周翰林需要我做些什么?”
周砥并未直答,而是走去门边唤了狱卒过来,交代了两句,那狱卒便离去,没一会儿,便送来笔墨纸砚,恭敬呈至他面前。
他将纸笔推至李康面前。
“你只需做三件事。其一,厘清事实。按时间、河段、工项,将去年督查期间,所有你亲历、亲验、亲核之事,无论巨细,如实记录。尤其要写明,何处、何时、何人经手、你当时所见为何、最终结论如何。此非供状,而是还原你身为钦差视角所见的‘事实’全貌。”
李康眼神微凝,缓缓点头。
“其二,标注疑点。”周砥继续道,“在记下所见‘事实’之旁,若你事后回想,觉出任何不合常理、前后矛盾、或当时虽觉有异却因故未能深究之处——无论涉及物料、人工、文书流程,还是地方官吏的言行态度,请务必另纸标注,详述你因何起疑,疑在何处。不必确证,只需存疑。”
这一条,直指案件可能的突破口。李康的手指无意识蜷缩了一下。
“其三,”周砥直视李康的眼睛,语气更沉几分,“回想关联。在你接触过的所有地方官员、胥吏、工匠头领、物料商贾之中,何人给你印象最深——无论是过于殷勤周全令你不安,还是推诿闪烁令你生疑,抑或是其行事作风、背景人脉让你觉得并非寻常地方官吏。不必断言其罪,只客观描述你所知所感。”
说到这里,周砥略作停顿,让李康消化这最后、也最敏感的要求。然后,他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:
“陛下要的,不是你李康臆测的‘罪证’,而是你作为亲历者,凭专业与良知所能提供的、可供都察院按图索骥、深入核查的线索与方向。冯大人乃刑名老手,自会分辨真伪,追查到底。你提供的越翔实、越具体,此案水落石出的可能便越大,该担责者无所遁形,无辜牵连者亦能早日分明。”
他没有说“包括你”,但李康听懂了。这不是许诺,而是一条或许能通往“罪责相称”与“真相大白”的、唯一残存的路径。
周砥最后道:
“此事不急在一日两日,需静心思索,务求详实、准确。在此期间,”他目光扫过桌上的吃食,“望你善加饮食,保重己身。你的身体与清醒头脑,亦是此案关键。”
李康的目光从纸笔移到周砥脸上,片刻后,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半晌,他朝对面的青年恭首一揖,“李康,明白了。”
两人沉默少许,李康略有迟疑后,艰涩开口:
“想问下周翰林,小官她……可还安好?”
周砥目光落在他脸上,停顿一瞬后,说道:
“暂且尚可。病了一场,现已无大碍。”
病了一场……
李康喉咙骤然发紧,放于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,他垂下眼,静默一阵后,深吸一口气,似下定了什么决心,说道:
“能否请周翰林替我捎一样东西给小官?”
“可以。”周砥干脆答应。
李康便取了刚才狱卒送的纸笔,仔细研墨后,笔尖在墨池中饱蘸墨汁,提起时,一滴浓墨悬垂欲滴,他却恍若未觉,目光凝在面前那张素白的纸上。
笔尖即将触纸的瞬间,整个人却仿佛被定住了,握笔的手指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些青白,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,似内心装有滔天巨浪,却无从下笔。
终于,笔尖落下。第一个字,写得极慢,极重,倾注了他全部的心神,也承载着千钧的痛苦。写着写着,呼吸变得粗重起来,胸口起伏明显,紧接着,两颗豆大的眼泪自眼中滴落。
写完最后一个字,他轻轻拿起,吹干上头的墨迹,轻轻折上了,站起身来郑重地递交给已回避到墙角的周砥。
“此信,乃李某深思熟虑后所书。请周翰林,务必亲手交于小官。”
他递信的手臂极稳,目光清澈而决绝,“烦周翰林替我转告于她,请她不必再为我奔走操劳,累及自身。我已是赴死之躯,已无将来。纵使最后陛下开恩,侥幸留得性命,亦免不了罢官贬黜的命运。她是最耀眼的明珠,合该配得良人,居于明堂,受人敬重,一生顺遂安稳……而非跟着一个前途尽毁的罪人,颠沛流离,吃苦受罪。”
李康的目光落在周砥脸上,“我知周翰林爱她之心不亚于我。她理应被妥帖珍藏,细心呵护,一生沐浴在阳光清风里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喉结滚动,那句盘旋在心底最深处的话,终究还是说了出来,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然:
“昔日婚约,乃我误她,今以此书为凭,自此两清。”
牢房里死寂一片,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铁链声响,和两人之间沉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