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6. 第 66 章
前,屈膝半跪,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摆在一旁的破旧木桌上:

    一罐用厚布裹着保温的清炖鸡汤;两个用素白棉布妥帖包裹的暄软炊饼;一碟切得细整的酱甘露,乌亮亮地盛在小瓷碟里;最后是一个陶碗,里面是熬得极细腻的薏米粥。

    周砥将一双打磨光滑的竹筷并排放在碗边,动作不疾不徐,未发一语。做完这些,他踱步到桌子一头端坐下来,目光平静地看向李康。

    李康在那几样简单却洁净的吃食上停留一瞬,他并未动作,而是抬眼看向周砥:

    “周翰林屈尊降贵,亲临此污秽之地,又费心备下这些,李某心感涕零。只,我乃戴罪之身……实不敢受。”

    他语调平稳,声音因连续两日未进水米,沙哑得完全变了声。

    周砥面色沉静,只伸手示意了一下那碗还冒着些微热气的粥,“粥尚温,易克化。听闻你多日未曾好好进食,纵不念己身,也当存三分气力,以应来日。”

    他的话点到为止,没有刻意强调“来日”为何,却自有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力量。

    李康唇角苦涩地微微扬了一下,“我还能有什么来日?我李康,有负君恩,有负开封百姓,如今,唯有一死,以谢天下。”

    “若死能谢天下,”周砥开口,声音不高,却在狭小的囚室里异常清晰,“赵志敬等人已先你一步‘谢’了。他们的死,是让罪责到此为止,让线索彻底断绝,让该被深挖的根须继续埋在淤泥之下,安然无恙。”

    他略一顿,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李康脸上,“你李康一死,是让‘失察无能’之名板上钉钉,让无数百姓的冤屈、数县家园的尽毁,最终只系于你一人之身。而那些真正贪墨渎职、欺上瞒下、将国帑民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人,便可高枕无忧,甚至额手称庆。这难道便是你读圣贤书所求的‘谢罪’?是这般糊涂的担当?”

    李康浑身一震,抬眸看向桌对面的青年,他嘴唇微动,却未能成言。

    周砥不再看他,视线转向那碗逐渐失去热气的粥,语气稍缓,却更显沉重:

    “云掌乐为你,在文华殿前为你伏跪陈情,陛下已遣都察院并刑部、工部详查西南全部河工,为你,亦为真相,留了一线之机。”

    他抬眼,重新看向李康,“她为你赌上自身前程乃至性命,换来的这一线之机,你如今,却要亲手掐灭么?让她所有的奔走、所有的苦楚,连同你这条命,都只成为成全幕后之人安然脱身的一步棋?”

    “小官……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沙哑颤抖得厉害,再不能言,光是念及她的名字,便已让他痛彻心扉,眼里立时泪光涌现。

    他并非愚钝,只是被巨大的愧疚压垮了心神。

    尽管那时他未曾有丝毫怠工、渎职,无数个风雨无阻的日子里,他曾亲眼盯着役夫将一筐筐上等条石抬上堤基,检查石料的齐整度;亦曾亲自验看过灰浆,查看黏稠度似乎合规。

    那时地方官员殷勤备至,每日皆有详尽的工料入库、耗用清册呈阅,每一项、每一页他仔细看过一遍又一遍,才会盖上鲜红的印信。

    他并非没有警惕,曾于深夜微服至几处物料堆场查看,所见也并无明显异常。也曾因怀疑一段新筑堤体的夯土不够密实,而责令返工,为此还与负责的县丞有过争执。

    那些他亲笔签押的“查验无误”文书,都是他反复核验过方敢落笔的谨慎。

    可如何还会出现堤坝一冲尽毁,他说不清。

    他是圣上钦定的钦差,是朝廷派去的眼睛和手脚。他的职责,就是看穿这一切,防住这一切。可他没能做到。数千条性命,无数家园田舍,就因为他的无能,化为乌有。

    督察不力,便是他最大的罪过!

    他李康不配为朝廷命官!

    他也不是刻意绝食,而是一想到那些被洪水夺去生命、被淹没家园的百姓,便食不下咽,连梦里都是他们的哭喊、怨责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