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终,苏回声什么也没说。他没有点头,没有承诺,甚至没有再看李桐和许听潮一眼,只是抱着他的书,转过身,步履平稳地离开了教室,留下一个清冷而决绝的背影。
李桐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,冰凉一片。
连学神都拒绝了,看来是真的没希望了。
然而,第二天放学后,当喧嚣散尽,夕阳的金辉将空旷的走廊染成温暖的蜜色时,那间通常无人使用的旧钢琴房门口,却出现了一个身影。
苏回声背着书包,手里拿着那份合唱谱,在门口停顿了大约两秒,仿佛在进行最后的确认,然后才推开那扇虚掩的门。
钢琴房里弥漫着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,夕阳透过高高的窗户,正好照亮了那架黑色的旧钢琴和琴凳。空气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。
他刚放下谱子,门口就传来了骂骂咧咧的声音和脚步声。
“高衍楠你他妈最好保证真有什么怪声,不然老子把你揍出怪声……”
沈云栖一脸不耐烦地被高衍楠推搡着出现在门口,话音在看清房里的人时戛然而止。
他愣在门口,看着沐浴在夕阳金光里、正低头整理谱子的苏回声,脸上写满了诧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:“……怎么是你?”
苏回声闻声抬起头,目光平静无波地扫过他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:“李桐说,你需要练习男低声部。这里安静。”
沈云栖瞬间明白了过来,一股被算计的恼怒猛地窜上心头,脸上腾起薄怒:“谁要练习!老子不……”
他的话硬生生卡在半途。因为苏回声已经转回身,掀开琴盖,修长白皙的手指平稳地落在黑白琴键上,略一沉吟,便精准地按下了男低声部的第一个基准音。
“咚——”
低沉而清晰的音符响起,稳定地回荡在安静的钢琴房里,打断了他未尽的怒吼。
苏回声根本没有理会他的抗议,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,只是专注于眼前的琴键。他的手指开始移动,缓慢地、精准地、一遍又一遍地弹奏着男低声部那简单却至关重要的旋律线。咚…咚…咚…咚… 节奏平稳,音准无可挑剔,像一台设定好的精密仪器,重复着枯燥的程序,不带任何情绪,也仿佛没有任何催促的意味。
沈云栖的拒绝和怒气像一拳打在了空气里,无处着力。他瞪着那个挺直而沉默的背影,所有的烦躁和叛逆都被这无尽的、冷静的琴声包裹、吸收,然后化为一种更深的无力感。他不可能对着一个根本不接他茬、只是固执地、一遍遍重复弹琴的人发作。
钢琴声持续着,单调,固执,充满了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沈云栖极度不耐烦地在门口踱步,像一头被困住的焦躁的兽。他踢了一下墙角,发出一点闷响,试图引起注意。无效。他又嘲讽了几句,声音不大,但足够清晰:
“……弹给鬼听啊?”
“……有这时间不如去睡觉。”
苏回声完全无视,连弹奏的节奏都没有丝毫紊乱,仿佛他是这房间里唯一的活物。
琴声像水,慢慢渗透,磨平尖锐的棱角。
终于,沈云栖像是被这无止境的重复和彻底的漠视逼到了绝境,也可能是那简单却坚实的旋律终于穿透了他的抗拒,钻进了他的潜意识。他猛地停下脚步,背对着钢琴,面向墙壁,极其别扭地、几乎是咬牙切齿地,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点声音,极低极低地,试图跟上那缓慢的琴声。
第一个音出来时,干涩而犹豫,几乎听不见。
琴声没有停。
他像是破罐子破摔,吸了一口气,闭上眼睛,屏蔽掉所有杂念,跟着那稳定的节拍,稍微放开了一点声音。他那把被李桐誉为“低音炮”的嗓子,在无人窥视的、只有琴声回响的空间里,终于褪去了所有伪装和防御,展现出它原本的低沉、磁性和惊人的稳定感。
他的声音和苏回声冰冷精准的琴声奇异地缠绕、融合在一起。
他唱错了一个音。
琴声没有中断,但苏回声空着的左手忽然抬起,极快地在那个错误的琴键上重新敲击了一下,给出了正确的音高,然后继续旋律,整个过程流畅无比,没有一句废话。
沈云栖顿了一下,下意识地修正了自己的唱法。
又一段过后,他的节奏稍微快了一点,抢了拍子。
右手的旋律未停,苏回声的左手手指在低音区的一个琴键上加重了一下力道,强调出正确的节拍重音。
沈云栖像是接收到了某种无声的讯号,节奏自然而然地跟了回去。
没有指导,没有语言交流,没有眼神接触。只有钢琴声,偶尔跟唱的低沉男声,以及极其细微的、通过音乐本身进行的调整与回应。
一种诡异的、沉默的、基于音乐本身的“休战协议”和“合作模式”,在这间被夕阳笼罩的旧钢琴房里,悄然建立并运转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