宿敌
    客厅唯一那张还算能坐人的旧沙发上,一个绝不该出现在此地的身影,正慵懒地倚靠着。

    那身红裙如同泼洒在灰败画布上的浓烈鲜血,迤逦在地。与这间家徒四壁、墙皮都略显斑驳的老破小形成了惨烈的对比。

    她像是误入贫民窟的女王,连空气中漂浮的灰尘,都因她的存在而显得罪该万死。

    开门声惊扰了这片突兀的静谧。

    云岫转过头,那张秾丽得具有攻击性的脸上,在看到玄关处一身疲惫、风尘仆仆的裴易简时,几乎是条件反射地,刻薄的嘲讽如同淬了毒的珠玉,滚落而出:

    “哟,我们日理万机的裴执行官,这是刚从哪个垃圾堆里爬出来?”

    她眼尾微挑,视线在他沾了码头夜露和审讯室烟尘的制服上溜了一圈,

    “还是说,苍梧管理局已经穷酸到连执行官置装费的预算都砍了,需要您亲自扮演流浪汉体验生活?”

    裴易简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,随即又松开。他没有立刻回应,而是反手关上门,将外界的一切隔绝。

    他脱下沾染了外部气息的外套,挂在一旁与这破旧的房间气质更相配的的、同样廉价的衣架上,然后才抬眼,看向沙发上那位不速之客。

    “这里,”他声音因熬夜而低哑,却依旧平静,“不是你该来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一个臭名昭著的、理论上已被“处决”的大妖,随意出现在一个S级执行官的私人住所——这行为本身,就充满了不可控的危险和荒谬。

    无论是于公,还是于他们之间那笔血债未清的私怨。

    理智告诉他,现在赶紧把云岫送走,这是为她的安全考虑。

    但在触及那道背影的一瞬,理智的高墙轰然倒塌。

    没有用的,他的理智一向习惯于对她妥协。

    不是噩梦中那个扭曲的、带着恨意与诅咒的虚影。

    不是记忆中最后那抹决绝坠落的衣角。

    她就坐在那里,穿着扎眼的红裙,呼吸着同一片空气,用她那独有的、淬了毒的语调嘲讽着他。

    如此真实。

    真实得……让他那颗早已被冰封的心脏,竟不合时宜地、剧烈地搏动起来,泵出一种近乎失而复得的、巨大的惊喜。

    她终于从那个只存在于诅咒与回忆的维度里,踏了出来。

    从虚幻的梦境,落入了……这片贫瘠而真实的人间。

    在这一刻,那纠缠不散的噩梦,那日夜不休的诅咒,甚至胸口仿佛还残留的、被她的手臂贯穿的幻痛。

    所有的一切,似乎都成了苍白遥远的背景音。

    唯有眼前这个活生生的、会呼吸、会嘲讽他的云岫,才是唯一的真实。

    他终于,再一次,无比清晰地确认——

    她还活着。

    “哦?我堂堂大妖,还有我去不了的地方,‘灭世的魔头’这么没排面的吗?”

    云岫下颌微扬,转过头。眉头皱着,仿佛真的在疑惑。

    裴易简看着她,低声道:“在这里,你很危险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仿佛火上浇油,“嗤”地一下点燃了云岫的怒火。她嗤笑一声,用极为矫揉造作的咏叹调说:

    “啊,那伟大的救世主啊,你要再杀我一次吗?”

    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
    裴易简沉默着。没有愤怒的反驳,没有无力的辩解。只是一个答案,无比清晰、不容置疑地从心底浮现——

    不会。

    这沉默本身,似乎就是一种无声的回答。

    云岫盯着他,想要要从他冰封的脸上找出丝毫动摇的裂痕。

    几秒后,她忽然别开脸,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嗤,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。

    “啧,你们裴家世家公子的教养是喂了狗吗?”

    她语气一转,又恢复了那副挑剔又刻薄的腔调,指尖嫌弃地点了点空无一物的茶几,

    “还是说你这流浪汉扮久了,连最基本的待客之道都忘了。客人上门,连杯茶都没有。裴修则知道他的教育这么失败吗?”

    理直气壮得仿佛她不是那个擅闯民宅的不速之客,而是他八抬大轿请来的贵宾。

    明明那个茶壶就在她眼前,触手可及。偏偏她视而不见,就这么好整以暇地坐着,等着。

    裴易简眼神在她与茶壶之间转了一圈,最终,仿佛认命一般,走过去拿起茶壶,给她倒了一杯清水,沉默着推到她眼前。

    他随后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单人旧椅子上坐下,背脊挺直,与这老破小的环境格格不入,却又奇异地融入其中。

    云岫端起那杯清水,啜饮一口,颇为嫌弃地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诶,裴家,真是没落了啊。”

    裴易简对此见怪不怪,云岫一向是个标准的甜党,没什么滋味的白开水是不爱喝的。上学时,就连自带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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